凌荒的指尖僵硬在虚空中,鲜血顺着指甲缝坠落。他死死地盯着上方那抹刺眼的鲜红。
视线因为大量失血而泛起大片的黑斑,但他硬撑着沉重的眼皮,连眨眼都不肯。
胸腔里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会牵扯断裂的肋骨,剧痛难忍。
半空中,红衣女子将那个散发着九色光晕的玉瓶捏在两根手指之间。
“还……给我……”凌荒的嗓音虚弱沙哑。他试图撑起身躯,随即整个人再次磕在血泊郑
红衣女子微微低头,目光穿过十几丈的虚空,落在凌荒那张痛苦和仇恨的脸上,眼神依旧平淡无波。
“区区蝼蚁,也配染指慈神物?”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是冷漠得让人窒息。
“弱,便是你最大的原罪。”
这句话刺入了凌荒心底最脆弱、也最骄傲的地方。他眼前闪过从青芜药谷到赤焰秘境的无数画面。
弱。
他拼尽一切跨越危机四伏的断山脉,在血战角斗场拿命搏杀,在火蛟和筑基修士的夹缝中虎口夺食,甚至不惜在岩浆绝地中强行突破筑基,忍受走火入魔的凶险。
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争一个活下去、救活妹妹凌禾的资格。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拼命,都被轻描淡写地踩碎。
红衣女子没有理会凌荒眼中那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恨意。她看似漫不经心地抬起左手,修长的食指在玉瓶的瓶口轻轻一挑。
“啵”的一声轻响。
那道连烈阳宗半步结丹期长老都难以在短时间内破解的锁灵阵纹,在她的指尖下,瞬间碎裂。
一股浓郁的奇香,伴随着九色光晕,从瓶口喷薄而出。
即便是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凌荒依然能闻到那股足以让人枯骨生肉的庞大生机。那香气仅仅是吸入一口,便让他体内的剧痛得到缓解。
女子将玉瓶倾斜。
九色光晕流转的液体顺着瓶口滑落。
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粘稠如水银、却又轻灵如雾气的奇妙物质。当它脱离玉瓶的瞬间,仿佛连这片地都在渴望着这滴液体的滋润。
凌荒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凌禾的命。
“住手!”他发出一声嘶吼,不知道从哪里压榨出来的力气,竟然从血泊中直起了半个身子,沾满鲜血的左手绝望地抓向半空。
但下一刻,无形的威压再次将他按回霖面。
红衣女子只倒出了一半的九阳真水。那一半真水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汇聚成一颗龙眼大的九色水珠。
随后,这滴蕴含着造化之力的神物,没入她的掌心,连一丝能量的涟漪都没有泛起,仿佛本该就属于她。
做完这一切,她手腕随意一抖。
玉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砸在了凌荒脸颊旁不足半寸的碎石上。
“砰!”
碎石飞溅,锋利的石棱划破了凌荒的侧脸,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那个玉瓶却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瓶口敞开着,里面还剩下另外一半九阳真水,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凌荒像是一头护食的濒死孤狼,猛地翻过身,将那个玉瓶死死地压在了自己的胸膛之下。
冰冷的玉质触感紧贴着他滚烫的鲜血,药香顺着他的鼻腔涌入,勉强吊住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
他大口喘息着。他不明白,这个恐怖到极点的女人为什么要留下一半。是在施舍?是在戏弄?
半空中,红衣女子那双冷漠的眼眸中,在凌荒拼死护住玉瓶的那一瞬间,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心痛,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哀怨与不忍。
她看着下方那个在血泊中挣扎、被自己亲手打断了浑身骨骼和经脉的少年,红袖下的双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紧。
但这种情绪,被她用千万年的岁月和近乎残酷的理智压制着。
凌荒趴在地上,浑身开始剧烈痉挛。他起初以为那是经脉尽断后的余痛,但他很快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和残酷。
那道贯穿他右胸的红芒,在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碎了他刚刚重塑的筑基期经脉后,并没有消散。
而是化作了无数微、闪烁着妖异红光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晦涩难懂,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厚重与苍茫气息,附在他断裂经脉断口处,甚至钻入了他的骨髓深处。
他脑海中那卷古朴的《万生衍辰诀》虚影,在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入侵后,并没有像以往抵御外敌那样爆发出强烈的反击,反而自行飞速运转,隐隐透出迎合与战栗的共鸣。
原本,凌荒在星火灵虚草的帮助下修炼出的青色真气,虽然蕴含着草木的生生不息与星辰的锐利,但在这种绝对高位的远古法则面前,显得驳杂不堪。就像是一块掺杂了大量泥沙和杂质的劣质粗铁。
而此刻,那些钻入他体内的红色符文,就像是一把把无形的重锤,开始锻打着这些“劣质粗铁”。
“啊——!”
凌荒终于无法克制地惨叫出声。这种痛楚,远比刚才经脉被强行斩断时要强烈十倍、百倍!如果刚才是一刀斩断了手脚的干脆,那么现在,就是有人在用钝器,一点一点地将他的骨髓敲碎,用烈火熔化,再强行糅合重塑。
他体内残存的青色真气,在红色符文的逼迫下,被强行压缩、提纯。原本丝线粗细的真气,被压缩成发丝粗细。
但颜色,却从原本充满生机的青翠,蜕变成暗青色。这股暗青色的真气中,不仅保留了万物生长的柔韧,更透出一股万古不朽的死寂与新生交织的气息。
这根本不是在废去他的修为,而是以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强行夯实、拔高他《万生衍辰诀》的根基!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但此刻正承受着凌迟之痛的凌荒,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深远的用意,他也根本感知不到那些红色符文深处隐藏的庞大生机。
他只感觉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红衣女人,不仅强行夺走了凌禾一半的救命药,还在用恶毒的秘法,折磨他的肉身,践踏他的尊严。
每一次经脉的重组,每一次骨骼的摩擦,都在不断地提醒着他此刻的卑微与无力。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被咬烂,鲜血混着地上的泥土和石屑被他咽进喉咙。那一股股浓烈的铁锈味,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够真切感受到的东西。
他在心底,一笔一划刻下了这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刻下了她眼中的冷漠,刻下了她那句“弱,便是你最大的原罪”。
屈辱,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仇恨,化作了支撑他没有痛晕过去的执念。
“我……若不死……”
凌荒死死地盯着上方那个绝美的红色身影,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断绝,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透出的刻骨仇恨,却让周围凝固的死寂空气都为之一寒。
“今日之赐……他日……必将……百倍奉还……”
红衣女子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听着这句充满恨意的恶毒诅咒。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冷若万载玄冰。只有那微微垂下的睫毛,遮掩了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悲凉。
“我等你。”
她淡淡吐出三个字,声音空灵而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罢,她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凌荒,也不理会远处依然被死死压制在深坑中的白玉,以及被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的苍石。
随着她的转身,溶洞上方凝固的空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紧接着,原本被压制死寂的岩浆池,冒出了一个巨大的气泡。一丝不稳定的火属性灵气,开始在溶洞的穹顶上游走,大块大块的黑色晶石出现了裂纹,细碎的石块开始从头顶簌簌落下。
凌荒将装有半瓶九阳真水的玉瓶护在胸口,在这逐渐加剧的震颤中,他的意识在无尽的仇恨与剧痛的海洋里,彻底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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