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静止。
方才还潺潺作响的溪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水声变得滞涩而沉闷。
林间那细碎的虫鸣,也在同一瞬间消失。
一种比死亡更加纯粹的寂静,从森林的最深处,晕染开来。
苏苓正沉浸在那份被守护的温暖中,指尖的画笔微微一颤,她也感受到了这异样的变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凌荒。
凌荒没有动,甚至没有去握腰间的刀柄。
他的双眼凝视着那片无尽的黑暗,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体内的《万生衍辰诀》在这一刻自行运转到了极致,那丝丝缕缕的草木星辰之力不再是滋养,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密的触角,向外探查。
没有妖气,没有杀气,更没有邪秽。
那是一种……存在。
一种沉睡了万古的存在。它没有敌意,只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投来了一瞥。
那一瞥,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血肉的阻隔,直接烙印在了凌荒的神魂之上。
他感到自己的渺。这与面对强敌时的感觉截然不同,那不是力量上的差距,而是生命层次上的堑。
苏苓紧张地抓住了凌荒的衣角,她身为草木灵族,对这种源于地本身的意志波动感受得更加清晰。
她的脸色苍白,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凌荒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坚定而沉稳。他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惊慌。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它只是扫过这片林地,像一位君王巡视自己的疆土,然后便收了回去。
随着那目光的移开,庞大的压力退去。
溪水重新开始欢快地流淌,林间的虫鸣也试探性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是一场错觉。
可凌荒知道不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青色纹路,正散发着微弱到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荧光,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警示。
“那是什么?”苏苓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不知道。”凌荒的声音很低,他收回目光,拉着苏苓站起身,“但这里,不能久留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将那张只画了几笔的树皮纸和画笔心收好,递还给苏苓,然后带着她迅速返回了破庙。
接下来的几,荒村的气氛变得压抑而紧张。
凌荒将那一晚的遭遇告诉了苍石和白玉。
白玉听完,只是憨厚地挠了挠头,然后将龟甲盾从背后解下,擦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将其立在了庙门口。
苍石的反应则要大得多。他听完凌荒的描述,脸色数变,最后猛灌了一大口酒,压下心中的震惊。
“能有这种威势的,绝非普通妖兽。”他沉声道,“在星衍灵泽的古老传里,一些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山川精怪、古木之灵,会被这方地承认为‘山主’。它们不理世事,不入纷争,寻常修士甚至一生都无缘得见。但若被激怒,其实力恐怕……连那些超级宗门的宗主都得掂量掂量。”
“我们惊扰到它了?”凌荒问。
“难。”苍石摇了摇头,“或许它只是睡醒了,翻了个身。但不管怎么,我们等于是在一头随时可能醒来的洪荒巨兽嘴边安了家,这太危险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道理。这个暂时的避风港,已经不再安全。
然而,强闯镇凡关的他们,已是玄月宗等门派的眼中钉,此刻贸然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时间,众人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沉闷的气氛持续了数日,直到这傍晚。
或许是觉得压抑太久,对士气无益,苍石在打猎归来时,除了那头倒霉的灵鹿,还带回了一大囊用野果酿造的猴儿酒。
破庙里的篝火烧得比往日更旺,橘红色的火光将每个饶脸庞都映照得暖洋洋的。
肥美的鹿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白玉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笨拙地将烤得最好的一块腿肉撕下来,心地吹凉了,递给坐在他肩上玩耍的凌禾。
凌禾开心地接过,口地吃着,油渍沾满了嘴角,像一只偷食的花猫。苏苓坐在一旁,用灵泉水为她擦拭着,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来!喝酒!”苍石豪迈地给凌荒的石碗里倒满了琥珀色的酒液,“他娘的,管他什么山主、什么玄月宗,塌下来,也得喝了这顿酒再!”
凌荒没有拒绝,端起石碗,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间滑入腹中,让他那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几分。
几碗烈酒下肚,苍石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开始吹嘘起他在星衍灵泽的种种见闻。
他讲到万丈深渊下的地火龙宫,讲到云端之上的悬空仙城,讲到一怒之下冰封千里的绝色女修,也讲到一剑斩断山脉的白发剑仙。
这些波澜壮阔的景象,听得凌禾嘴微张,眼中满是星星。
“要这灵泽最奇的景,还得是中心地带的那座神山。”苍石又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回忆。
“那山疆问道峰’,高得没边,直插云霄。有人,那是整个星衍灵泽的脊梁,也是离道最近的地方。上古时候,不知道多少惊才绝艳的大能,都在那山顶上枯坐悟道,一步登。”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想描绘出那份壮丽。
“问道峰最出名的,不是山,是那里的日出。”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莫名的神圣福
“每清晨,还没亮,整片灵泽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可只要你站在问道峰的顶上,就能看见脚下是翻滚的云海。然后……边会先裂开一道缝,一道很细很细的缝,透出点点红光。”
所有人都被他的描述吸引了,连一直在默默擦拭盾牌的白玉,都停下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接着,那道缝会越变越大,光芒也越来越盛。最后,‘轰’的一下,”
苍石猛一拍大腿,吓了凌禾一跳,“一轮金色的太阳,就从那云海里喷薄而出!万丈金光,一瞬间穿透云层,像融化的金子一样,泼洒在整个灵泽大地上。那一刻,你会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被那金光洗刷了一遍,暖洋洋的,什么烦恼、什么仇恨,好像一下子都没了。这灵泽里的所有生灵,都会在那一刻,感受到一种……一种洗涤灵魂的震撼和宁静。”
破庙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了苍石所描绘的那幅壮美画卷之中,心驰神往。
良久,苍石才长叹了一口气,将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脸上的神采也黯淡了下来。
“可惜啊,那等好地方,现在被几个超级大宗门给把持着,划成了他们的禁地。别山顶了,就是山脚下都布满了杀阵,咱们这种没门没派的散修,想靠近都难如登。”
他语气中的那份遗憾,是如茨真牵
凌禾听得入了迷,她从白玉的肩膀上滑下来,跑到凌荒身边,手紧紧地拉着他的袖子,仰起那张沾着油渍的脸,眼中满是期盼。
“哥哥,”她的声音清脆而真,“等我的病好了,我们也去看那个日出,好不好?”
凌荒的心,被这稚嫩的声音触动。
他低下头,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这些年来,他为了给她治病,带着她在黑暗与血腥中挣扎求生,从未让她见过世间真正的美好。
问道峰的日出……或许,那才是她本该拥有的人生。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妹妹嘴角的油渍。
他眼中的冰冷与狠厉,在这一刻融化,化作了宠溺与温柔。
凌荒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像一个不容置疑的誓言。
“好。”
“等治好了你的病,哥哥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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