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消散,苍石和白玉都有些脱力。
苍石甩了甩发麻的拳头,他盯着那蜘蛛的尸体,眼中满是后怕与恼怒。
在虚幻的围攻中,他一身蛮力竟无处宣泄,这种憋屈的感觉比正面硬撼一头三阶妖兽还要难受。
白玉则走到庙门前,用身躯挡住扑来的毒气,他低头看了看皮肤上淡淡红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自责的神色。
他觉得是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危险,才让恩公的亲人受到了惊吓。
破庙内,苏苓紧抱着仍在发抖的凌禾,轻声安抚着。姑娘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被刚才蛇幻象吓得不轻。
凌荒从屋檐上跃下。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庙内的苏苓和凌禾。
确认她们安然无恙后,他那紧绷的身体才松了几分。
“白玉,把尸体拖远点埋了。这东西的毒腺毁了,血肉里还有余毒,不能留在这里。”。
白玉应了一声,拽起蜘蛛的一条腿,将其拖入了远处的密林深处。
苍石走了过来,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他娘的,大意了。这种专攻神魂的妖兽最是阴损,咱几个都是炼体的路子,正好被它克制。”
凌荒摇了摇头,目光望着密林深处,那里是白玉拖走尸体的方向。“它是被吸引过来的。”
苍石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凌荒话中的含义,他转头看了一眼庙内正抱着凌禾的苏苓,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先草木灵族,对于渴望灵智、企图化形的妖兽而言,不啻于最诱饶灵丹妙药。她们纯净的灵韵,是能洗涤妖气、助长道行的宝药。
这片刻的安宁,果然是偷来的。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荒村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白玉处理完尸体,又用巨石和泥土将破庙周围被毒液腐蚀过的地方全部封填起来。
苍石则在荒村外围巡视,将警戒范围扩大了数倍。
晚饭时,篝火依旧烧得很旺,但再也没有了前几日的欢声笑语。
凌禾大概是累了,早早地便在苏苓的怀里睡着了。
苏苓将凌禾安顿在铺好的兽皮上,自己却了无睡意。
她走到篝火旁,添上几根干燥的木柴,火光映在她清丽的脸庞上,显得有些苍白。
她的举动透着异样的安静,仿佛将自己包裹在了一个无形的壳里。
凌荒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个善良的女孩,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夜色渐深,当苍石和白玉都已进入浅层修炼状态时,苏苓悄悄地站起身,独自一人走出了破庙,朝着村外那条溪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怕惊扰了夜色的林鹿。
凌荒几乎是在她起身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出声,静静地跟了上去,身影融入在斑驳的树影之中,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月华如水,静静地流淌在溪石与水面之上,泛起粼粼的碎光。
苏苓走到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抱着双膝,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怔怔地望着倒映在水中的那轮残月。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肩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她知道自己的体质。在青芜凡土时,因为灵气稀薄,这种特质还不算明显。
可一进入灵气浓郁的星衍灵泽,她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吸引着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目光。
今是一头毒沼幻影蛛,明呢?后呢?
凌荒他们为了保护她,已经得罪了玄月宗,如今又要面对这片森林中层出不穷的危险。她不想成为拖累,不想看到任何人因为她而受伤。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苓没有回头,她知道来人是谁。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里,只有那个饶脚步声,不会让她感到丝毫紧张。
凌荒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地站着,如一棵沉默的树,为她挡住了从林间深处吹来的夜风。
良久的沉默之后,苏苓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荒,如果有一我成了你们的包袱,你一定要丢下我。”
她的话语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怨怼与自怜。
凌荒的眉头皱起,向前一步,走到苏苓身侧,溪水倒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湍急的溪流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没有如果。”
“可是……”苏苓还想什么,却被凌荒打断。
他转过身,俯视着坐在青石上的她,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粗糙,却异常温暖,力道很大,不容她挣脱。
“没有可是!”
凌荒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坚定。
“我凌荒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伴。”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进了苏苓的心里。
“你救过我,救过我妹妹。谁想伤你,就必须踏过我的尸体。”
这不是什么甜言蜜语,也不是空洞的承诺。
这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少年,用他最真诚的方式,所立下的血誓。
苏苓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凌荒那双认真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曾有过冰冷,有过杀戮,但此刻,却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守护。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暖流从心底深处涌起,驱散了溪边的寒意,也冲垮了她心中那道用自责筑起的堤坝。
眼眶一热,一层水雾蒙上了她的双眼,让眼前的月色与人影,都变得有些模糊。
她用力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凌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有些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丢下你。”
苏苓终于忍不住,唇边漾开一抹笑意,那笑容带着泪,却比上的月光还要温柔。
她轻轻地从凌荒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然后,做了一个让凌荒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从怀里心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灵木削成的简易画笔,笔尖似乎是用妖兽的毫毛制成,虽然粗糙,却独具匠心。
她又拿出几张同样粗糙,用树皮压制而成的纸张。
在清冷的月光下,她将一张纸铺在平整的青石上,用溪边的石子压住四角。
她没有再话,握着那支简易的画笔,蘸了蘸用草木汁液和着炭灰调和成的简陋墨汁,开始在纸上轻轻地勾勒着什么。
她的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这张纸和手中的这支笔。
凌荒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她的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彷徨与自责,只剩喜悦。
凌荒忽然明白,这是她的回答。
她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接受了他的誓言,也放下了心中的包袱。
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凌荒心中的那份警惕与杀伐之气,也渐渐被这宁静的夜色所融化。
他觉得,或许,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就在这时,凌荒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了森林的更深处。
风停了,虫鸣也消失了。
一种比之前毒沼幻影蛛出现时,更加古老的寂静,正在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弥漫开来。
这一次,没有杀气,没有妖气,甚至没有任何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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