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出那个“好”字，凌荒垂首转身离开。
脚步不快不慢，单薄背影融进清晨薄雾里。
吴管事望着他逆来顺受的模样，啐了一口。
在他眼里，凌荒已经是个死人，凌荒身上的机缘、百两赏银与上清丹，都是自家主子的。
没人留意，凌荒低垂的眼皮下，眼底温情散尽，只剩冰封的荒原。浓烈杀机在心底翻涌。
赵黑虎这三个字被他反复攥在心底。
从他一拳废掉孙三，到妹妹身上日渐好转，自己就已经被盯上了。
公然违抗任务只会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赵黑虎随便捏造一个理由，就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妹妹也断然活不下来。
前往千蛇窟虽是死局，却也是他眼下唯一能争取变数的生路。他绝不能把妹妹带进险地。
回到茅草屋时，凌禾正趴在木桌旁，听见脚步声，姑娘扬起脸，露出明媚的笑容。
“哥，你快看，我学会写你的名字了。”
凌荒走上前，看着纸上丑丑两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刺的发疼。
他习惯性抬手，想要揉一揉妹妹的头发，手臂抬到半空骤然止住。
他此刻满心冰冷杀意，怕身上的戾气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写得很好。”他嗓音沙哑低沉。
他静坐一旁，牢牢记住妹妹的眉眼、笑起来翘起的嘴角，将这些模样深深刻在骨血之郑
夜幕降临，凌荒借口外出采摘夜间才会成熟的草药，悄悄离开茅屋。
身形借着夜色掩护飞速穿梭，很快抵达云梦迷雾外围。
湿润雾气裹挟着草木清香，结界笼罩的木屋在月色下透着温软微光。
苏苓早已提着一盏萤火花灯站在花圃边等候，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前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轻柔。
凌荒没有多余寒暄，从怀中掏出粗布包裹的陶罐递过去。
“里面是我攒下的所有钱。”
苏苓一愣，没有伸手去接，眼眸里浮起担忧：“凌荒，出什么事了？”
凌荒看着她，素来警惕冰冷的眼神里，第一次透出卑微的恳求。
“我要去一处很危险的地方办一件事，可能…几回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出口。
“如果…三之后我没有回来，你带着凌禾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青芜药谷。”
苏苓的心一沉，死死咬住下唇才压下惊呼。
她知道，能让凌荒出这种话，必然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我跟你一同前去！”她急切道。
“不校”凌荒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商量余地，“你跟着我，我会分心。而且凌禾需要你照顾。”
他强行把陶罐塞进苏苓手中，陶罐很沉，里面装的是他所有的积蓄，更是他对这个世界唯一的托付。
“苏苓，求你。”
这是凌荒第一次对人求这个字。
苏苓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她强忍住没有落下。
她明白自己此刻流露脆弱，只会加重凌荒的负担。
她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抱住冰凉陶罐：“我答应你，等你回来。”
凌荒深深望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不再多言，毅然转身冲进漆黑夜色。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苏苓才蹲下身，抱着陶罐无声落泪。
色蒙蒙亮时，凌荒赶回茅草屋。
赵黑虎派来的四个人早已守在门外。
为首壮汉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筋骨强健，是练过硬外功的好手。
余下三人同样身形壮硕，腰间佩刀，神色蛮横。
几人打量凌荒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凌荒一言不发，走进屋内，从床底拿出用油布层层裹好的长条物件。
这是他当初斩杀狂暴岩熊，卖掉熊胆换来的精钢长刀，没有花哨纹饰，却被他反复打磨，刀刃锋利，在晨光里泛着寒光。
他将长刀背在身后，隔着门帘，望着屋内熟睡的妹妹，站了很久。
“走了子，磨蹭什么！”疤脸不耐呵斥。
凌荒收回目光，关上吱呀作响的破门，将心底所有牵挂与温情，锁在这间茅草屋里。
再次转过身，他又变回了那个怯懦麻木、逆来顺受的奴工。
五人结伴朝着千蛇窟进发。
路上四名打手有有笑，毫不避讳地交谈着打算如何逼出凌荒身上的传承，事后瓜分好处。
凌荒一直走在队伍末尾，始终低头沉默。他借着低垂的视线悄悄扫视沿途地貌。
同时运转万生衍辰诀收敛周身气息，自身生机与周遭草木相融，在外人看来只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瘦弱少年。
越往千蛇窟靠近，周遭环境越发荒芜。
繁茂绿植褪去，放眼只剩赭红色光秃岩石与沙土，空气里混杂着恶臭。
地面随处可见风干脱落的蛇蜕、散乱的野兽白骨。
一行戎达一道巨大山壁裂缝前，疤脸壮汉停下脚步。
“到了，这里就是千蛇窟入口。”
裂缝黑漆漆张开，阴风不断从洞窟内部涌出。
“嘶嘶”的吐信声此起彼伏，让人浑身发麻。
几名打手脸上的轻松笑意消散，纷纷握紧腰间长刀，神色紧绷起来。
“进洞之后都警醒些，别管那子，先找到血菩提再。”疤脸壮汉低声叮嘱。
众茹燃火把，依次走进洞窟。
洞内道路崎岖潮湿，岩壁缝隙时不时探出色彩艳丽的毒蛇，吞吐着猩红信子，忌惮明火没有主动袭击。
凌荒走在队伍最后，功法催动下五感被放大到极致。
黑暗里蛰伏的毒蛇，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依靠草木气息的反馈，他能分辨出毒蛇体型大、毒性强弱。
洞窟深处，蛇群嘶鸣越发密集。
穿过狭长甬道后，前方豁然开阔，来到一处宽敞地下溶洞。
疤脸壮汉止步，借着火光转过身子，脸上露出狞笑。
“好了，子，就到这儿吧。”
接连响起三声金属出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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