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生火熬煮,把陶罐捧在掌心运转功法。
调动自身草木星辰之力慢慢渗入陶罐,这种法子极其耗费心神,却能最大限度保住药力精华。
罐里的星灵花慢慢消融,化作透亮的星辉药液,和草药汁水充分相融,凝成一碗淡金色药液,飘散着淡淡的清香味。
凌荒抬手擦掉额头冒出的汗珠,轻轻摇醒熟睡的凌禾,慢慢喂她把药液喝下。
药液入喉化作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流转全身。
凌禾苍白的脸颊很快透出健康的血色。
长期受寒毒折磨而黯淡的双眼重新有了光彩,皮肤下时隐时现的黑色咒纹也淡下去一大片。
“哥,这药喝着身子暖暖的,特别舒服。”凌禾语气里带着惊喜。
浓重的倦意很快席卷上来,再度安稳睡熟,呼吸绵长平稳,再也没有以往被寒毒折磨时压抑的闷哼。
凌荒坐在床边,握住妹妹重新回暖的手掌,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霖。
可眼下危机暂时解决,苏苓的样貌又不受控地闯进脑海。
她为什么平白将珍稀灵草送给自己?她究竟是什么人?这片不受浓雾侵扰的草地存在多少年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仓皇逃离,硬塞给对方几枚毒虫内丹的模样。
在那样遍地奇珍草木仙境之中,带着腥臭毒气的内丹只是毫无用处的废品,自己的举动或许还算是一种冒犯。
一连串疑问,加上心底陌生的懊恼,一点点搅乱他的心绪。这种茫然无措,远比当初直面腐骨狼的利爪时更加难熬。
往后数月,药谷的日常没有发生变化。
当初凝血草失窃一事惹得赵黑虎怒火大发,迁怒手下一众杂役,整座药谷的氛围一直紧绷压抑。
但这些已经影响不到凌荒,他自身修为大幅提升,平日里行事低调深居简出,一众监工和跟班早就不敢再来招惹他。
在他日复一日的调理下,凌禾的身体状况稳步好转。
蚀骨咒没能彻底根除,但发作间隔不断拉长,每次寒毒发作带来的痛感也越来越轻。
日子看似重新归于平静安稳。
只有凌荒清楚,自己的心境早就乱了。
每次外出进山采药,双脚总会下意识朝着云梦迷雾的方向走。
他一遍遍在心里服自己,只是想去迷雾外围搜寻其他稀有草药,可这套辞连他自己都无法服。
终于。
一场大雨过后的清晨,凌荒再度踏入云梦迷雾。
靠着过往记忆,加上功法对草木气息的感知,他顺利找到那层隔绝内外的结界草地。
他站在结界外面徘徊许久,始终没有抬脚走进去。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木屋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苏苓缓步走了出来。
看见结界外的凌荒,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朝着他露出一如往日干净柔和的笑容。
她没有追问凌荒再次前来的缘由,伸手指向屋前晾晒的各类草药,问他能否认出这些草木。
凌荒隔着看不见的屏障,站在外边和她一问一答,聊起各类草药的特性。
从这之后,凌荒造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时过来苏苓正在花圃里照料那些奇花异草。
她会告诉他,这株桨梦还”,能在夜晚收集月光。那株桨听风”,叶片会随着风唱出不同的歌谣。
她的世界里,每一株草木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
也有些时候,苏苓坐在古树枝条上编织花环。
凌荒就坐在结界外的石块上,拿磨刀石打磨随身镰刀,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凌禾。
起妹妹儿时乖巧的模样,讲她生病后多懂事,讲他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她的决心。
苏苓安静听着,不插话也不评牛
但当凌荒完,她总会:“你妹妹有你这样的哥哥,是她的福气。”
简简单单一句话,总能抚平凌荒满身积攒下来的疲惫。
在苏苓面前。
他不用时刻伪装成随时搏命的孤狼。
不用担心言语里是否藏着陷阱。
更不用防备背后射来的冷箭。
他可以只是凌荒。
一次凌荒带着熬制压制寒毒药液来到结界外,拿给苏苓看。
苏苓捧起药碗,闭着眼感知片刻,直接点出药液其中的不足。
“凝血草搭配星灵花,两者药性都太过刚烈。虽能压制体内寒毒,但就像两股力量在凌禾身体里相互冲撞打斗。”
“她身体太虚弱了,长期下来承受不住。”
她着从花圃摘下几片嫩绿的静心兰叶片递给他。
“下次熬药时加入几片这个叶子,它能中和药力,让它们变得温和。”
凌荒回去之后照做,果然新熬的药液效果提升数倍,凌禾服药之后再也没有出现体内药力互相撕扯的痛福
凌荒心里极为震撼,他明白苏苓所拥有的,是自己闻所未闻的赋。
是一种与生俱来,与草木沟通的能力。
作为回报,凌荒也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苏苓。
他发现苏苓的木屋虽精巧,却并不牢固,就前往黑瘴林边缘砍伐质地坚硬的铁木,过来帮她加固木屋。
他还留意到苏苓对毒虫猛兽毫无防备。
便凭借自己丰富的野外经验,调配出带有特殊气味的驱虫药粉,撒在整片草地外围。
又在结界外边布设数个简易陷阱,没过几日便抓住好几只想要钻进草地的毒蝎、蜈蚣。
苏苓看着被陷阱困住的毒虫,第一次露出后怕的神情,看向凌荒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依赖。
两个年轻的心,在这片凡土偏僻的秘境之中,一来一往彼此帮扶,心意慢慢靠拢。
这傍晚,凌荒帮苏苓整理完新开垦的药圃,两人并肩坐在木屋门前台阶上,望着边落日把远处层层迷雾镀上一层金辉。
“你身上的伤,好像又多了。”苏苓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凌荒胳膊上几道新鲜的划伤。
这是他白进山寻找辅药,和一头山猫缠斗时留下的。
“伤。”凌荒对此毫不在意,常年在外搏命,这类皮肉伤早就习以为常。
苏苓却摇摇头,起身回到木屋,很快拿着一只白玉瓶走出来。
她蹲到凌荒身侧,拔开瓶塞,清凉的药香散开。
她指尖蘸取一点翠绿色药膏,心翼翼涂抹在一道道伤口上。
药膏触及皮肤,一股清凉舒爽感蔓延全身,伤口传来一阵微痒,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凌荒愣在原地。
他低头只能看见女孩认真上药的侧脸,还有她轻柔动作的双手。
一阵酥麻感顺着手臂伤口一路蔓延到心口,他心里冒出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孩,比这世上任何灵药,更能治愈自己。
凌荒心神晃动的瞬间,苏苓停下手上动作,抬头望向他。一向澄澈柔和的眼眸,此刻满是凝重。
“凌荒。”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凌荒耳郑
“蚀骨咒不是这样治的。你每用一次猛药压制一次,它就会在凌禾妹妹体内扎得更深一分。”
苏苓有些不忍道:“这算不上救治,只是饮鸩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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