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么平静的看着凌荒，看他满身血污、破烂衣衫，看着他眼底洗不掉的警惕与悍戾。
片刻，她目光移向身后花圃。
“你是来找星灵花的。”她问。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只是平铺直叙的一句陈述。
凌荒没有作声，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体内草木之力悄然流转，随时可以出手。星灵花是妹妹的救命根基，他绝不可能退让。
哪怕眼前女孩是这片秘境的主人，他也必须拿到手。
可女孩接下来的动作，让他所有蓄势瞬间僵住。
她浅浅弯了下眉眼，笑意柔和。转身缓步走到花圃前，俯身，在满圃星光白花里细细挑选。
随后抬手摘下一朵盛放最艳、星辉最亮的星灵花。
她转身走到凌荒面前，递出花朵。
“这朵花熟得正好，送给你吧。”
细碎星芒落在她清澈眼眸里，也映在凌荒错愕的瞳孔郑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凌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近在眼前的星灵花，清冽花香钻入鼻腔，心底非但没有欣喜，浑身肌肉反倒绷得更紧。
送给他？
这几个字，在他世界里是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青芜药谷之地，半块霉饼能让人厮杀流血，几株次等草药能换来监工毒打。
谷里一切生存资源，都要拿尊严、性命去换。
世上从无白白赠予的善意，这是他从十二岁就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他盯着那朵星灵花，又看向女孩毫无算计的脸，戒备压满心底。
“你要什么？”他压低声线，满是提防。
苏苓轻轻摇头，眼底澄澈坦荡，无半分虚伪。
“我不要什么。”她轻声。
她望着凌荒布满血丝的双眼，轻声补了一句：“我只是看你很累。”
话音微顿，她像是斟酌着措辞，生怕惊扰到什么，声线放得更柔：“而且，草木告诉我，你心里压了很多苦。这花于我寻常，或许…或许能帮到你。”
一瞬。
凌荒胸腔像是被攥紧，又松开。
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温热暖流，在心底蔓延开来。
长久以来被欺压、算计、堆叠出的防备，被这一句纯粹的善意，硬灼开一道缺口。
累。苦。
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过。
妹妹凌禾会心疼他，但她太。看不懂他背负着什么。
药谷众人，只会嘲笑他卑微、觊觎他收获。
可眼前这个初见的女孩，却一语道破他用凶狠、冷漠、包裹起来的疲惫与伤痛。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想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滚烫棉絮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去看那双干净的，让他无所遁形的眼睛。
长久的沉默后。
他伸出满是伤疤的手，动作僵硬生涩，从女孩手中接住那朵星灵花。
花瓣微凉柔软，掌心触到细碎流转的星辉，蓬勃的生机，缓缓渗入他掌心。
他没有谢谢。
这两个字，比“去死”更难出口。
他只是笨拙地将星灵花心翼翼护在怀里。
而后另一只手探进腰间破皮囊，摸索片刻，掏出几枚乌黑圆润的毒虫内丹，丹体隐约萦绕一丝腥臭毒气。
这是他在黑瘴林、百毒谷数次搏命猎杀妖虫所得，是除了锈镰之外，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看女孩的反应，直接将那几枚内丹塞进她还伸在半空的手中，转身就走，脚步仓促近乎逃离。
“喂……”
身后传来女孩错愕的声音。
凌荒脚步未停，反而更快。
他不敢回头，也不想回头。
他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孤狼，突然被阳光照到，第一反应不是享受温暖，而是仓皇逃回自己的阴影里。
他快步穿过青草地，一头扎进那层无形屏障。
冰冷潮湿的雾气再次裹住全身，身后那片温暖，满是生机的秘境，彻底被隔绝。
凌荒踉跄几步，扶住一棵枯树，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向自己紧紧护在怀里的那只手。
淡淡的星光，从他的指缝间溢出，将他苍白的手指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股温暖的生命力，正顺着他的掌心，流淌进他的身体，安抚着他翻涌不息的暴戾血液
凌荒怔怔地看着那光芒。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女孩那双干净的眼眸，和那句轻柔的话语。
“草木告诉我，你心里有很多苦。”
他缓缓松开掌心，望着那朵不染尘埃的星灵花。良久，鼻尖微酸，眼眶泛起灼热的温度。
星灵花拿到手之后，凌荒逃得比进入迷雾时还要仓促狼狈。
他像是被明火灼伤皮毛的野兽，一头扎进冰冷浓雾里。
身后那片暖意融融的草地，在他眼里反倒比危机四伏的百毒谷还要凶险。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赶路透支体力，也不是畏惧周遭危险，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慌乱感，紧紧缠在他身上。
他一路上跌撞着往外走，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不是得来不易的星灵花，是女孩那双不染半点杂质的眼眸，还有那句轻飘飘、分量却重如山的话。
“草木告诉我，你心里有很多苦。”
苦？
在青芜药谷中谁不苦？可没人会觉得这是值得一提的事。活下去，本就是一场挣扎。
他用比来时更短的时间冲出云梦迷雾，甚至顾不上擦掉脸上凝结的雾水，朝着茅草屋的方向狂奔。
色蒙蒙亮，自家草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透出微弱的油灯光亮。
凌荒放轻脚步推开门，看见凌禾趴在木桌边睡着。
姑娘手里攥着炭笔，手边摊开一本破旧的《灵草纲目》，熬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她又整夜等着自己回来。
心底翻涌的慌乱被心疼和自责压下。凌荒脱下破洞外衣，轻盖在妹妹身上。
心地从怀里拿出星灵花。
离开结界草地之后，花朵表面的星辉收敛不少，可内里充盈着旺盛的生命力丝毫没有减弱。
他拿出平日里熬药惯用的破陶罐，放入星灵花，搭配此前备好的几株药性温和的草药，按照《万生衍辰诀》记载的法子炼制药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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