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血草换来的安稳时光,仅仅撑了不到二十日。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凌荒。
夜里沉睡的凌禾,原本回暖的手脚指尖,再度泛起一丝熟悉的凉意。
起初寒意极淡,如寒冬窗纸破开一道细缝,漏进来零星冷风。
可凌荒清楚,这道缝隙只会越来越大。
他没有声张,每到深夜便反复抬手,贴上妹妹的额头与手腕探查体温。
潜伏在凌禾体内的蚀骨咒,像是一头暂时饱腹的凶兽,休眠结束后正在缓缓苏醒。
凝血草的药力被寒毒一点点蚕食同化,最终反倒会成为毒性爆发的养料。
待到那时,寒毒反噬的威力,会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发作。
凌荒的心不断下沉。
依靠外部温热灵药压制毒素,终究治标不治本。
他必须寻来品级更高的灵物,不能只靠药性温补,要从根源处中和、净化这道至阴寒咒。
他翻遍手边所有残破旧医书,结合《万生衍辰诀》里地灵气属性的记载,慢慢敲定了思路。
蚀骨咒属极阴极寒,需要兼具星辉纯阳之力与绵长草木生机的灵物方能制衡。
纯阳星辉破除阴煞,草木生机滋养肉身,二者相融,才可阴阳调和、拔除寒毒根基。
星灵花。
这个名字从一页残缺的老旧札记里浮现出来。
札记仅有寥寥数行记载:此花生于地脉紊乱、终年浓雾不散之地,夜间绽放花瓣,能够引星辉凝入药性之郑
地脉紊乱、常年浓雾。整片青芜地界,唯有一处符合特征——云梦迷雾。
那是世人谈之色变的绝地,坐落在青芜药谷往西百里开外。
传闻此处是远古战场遗迹,也曾有上古修士斗法崩碎洞的法,厚重浓雾终年不散,踏入迷雾之人,十有八九回不来。
凌荒站在茅屋门前,望向西边际。
远方灰蒙蒙一片,地像似被白雾揉成一团混沌。
凌禾端着刚熬好的米粥走出屋子,心地把碗递过来。
她的身体已经好转不少,脸颊长了些肉,话也有了气力。
“哥,你一直站在这里看什么?”
凌荒接过温热的瓷碗,指尖贴着碗壁暖意融融。
他抿了口粥,淡淡回话:“没什么,看看色。”
他没有将云梦迷雾的凶险告知凌禾,只谎称要出远门采一味药材,几日便回。
他把余下银两、干粮留下,拜托了一位曾经受过自己恩惠的年迈奴工,请对方平日里多照看凌禾的起居。
诸事安顿妥当,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早,凌荒带上磨锋利的镰刀和净水。孤身朝着象征死亡绝境的云梦迷雾走去。
越是靠近迷雾区域,空气里水汽越是浓重。
林间树木长势扭曲怪异,树干覆满潮湿厚重的苔藓。脚下坚实黄土渐渐变成松软黑泥,落脚便会深陷半截脚踝。
当他踏进白茫茫浓雾的一瞬,周遭万俱寂。
刺骨湿冷浸透衣衫,寒意直白凶狠,不比蚀骨寒毒来得柔和。
三步之外,景物彻底化作一片混沌。视线只能覆盖脚下三尺范围,更远的地方只剩乳白虚无。
凌荒停下脚步,闭上双眼,全力催动《万生衍辰诀》。
以往得心应手的草木共鸣在此处受到极强干扰,紊乱地脉让整片区域植物的生机乱作一团。
他只能艰难分辨出少数生机尚且平稳的草木,以它们当作前行路标。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谨慎,脚下泥泞虚软,深浅难测。
不知行进了多久,一棵巨型古树拦在前方。
树干粗壮,要五六人合围才能抱住,树皮布满龟裂豁口。暗红色粘稠汁液顺着裂口缓缓滴落在地面散落的累累白骨上。
那是一堆兽骨,布满啃噬痕迹,早已腐朽大半。
凌荒握紧镰刀,绕开这棵透着诡异的古树。
这片迷雾仿佛拥有自主意识。
雾气一会变薄,勉强能看清十步外扭曲的树影。一会浓稠合拢,如移动的白墙堵死前路,逼着他不断更改行进方向。
他像是被关进玻璃瓶里的虫,无论如何挪动,都挣脱不开迷雾的掌控。
整片雾区好似在肆意戏耍闯入者,一步步把人引向预设的陷阱。
饥饿与疲惫接踵而来,凌荒靠在冰凉岩石上,啃咬干硬面饼、口喝水。
他不敢生火,火光极易引来潜藏在雾里的未知凶险。
在这里昼夜失去概念,没法分辨晨昏,只能依靠身体疲惫程度判断行进时长。双腿渐渐麻木,绝望慢慢涌上心头。
就在意志快要消磨殆尽时,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一丝微弱动静。
不是风声,也不是凶兽嘶吼,是流水响动。
凌荒精神一振,循着水声摸索向前。
地面愈发湿滑泥泞,不多时,他来到一条地底暗河沿岸。河水浑浊,但确实在流动。
有活水,就意味着要么有出路,要么有能通往更深处的路。
他顺着暗河流向,深一脚浅一脚前行,河岸周边雾气相比别处淡薄不少,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骤然间,身后浓雾深处响起一串怪异声响。
“嘶……咔……嘶咔……”
声响细碎尖锐,像是断裂的硬指甲反复剐蹭粗糙石板。
凌荒身躯僵住,汗毛直立。
这绝非风声,也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野兽能发出的动静,声响里充满恶意与不祥。
他猛然转身,镰刀横在身前,目光紧盯住身后浓稠白雾屏障。
“嘶咔……嘶咔……嘶咔……”
声响没有中断,反倒越来越清晰,不断逼近。
有什么东西,沿着他来时的路径,朝他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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