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草屋时,已是后半夜。
凌荒没点灯,摸黑跨进门。
仅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从里面抵紧木门。
他先将怀里的凝血草取出来摆上木桌,脱下沾满血污的外衣,随手丢进灶膛引燃。
火苗窜起,橘色火光铺满他整张脸。
脸上几点干涸血渍绷在皮肉上,扯得皮肤发紧。
他坐在桌边,借着灶膛余下的火光细看凝血草。
草株一尺来高,暗红根须粗壮盘绕。茎干分出六片叶片,模样各不相同。
第一片椭圆圆润,第二片纤长细窄,第三片叶缘生满尖齿,第四片向内弯卷如钩,第五片覆满细密纹路,第六片薄得近乎透亮。
六叶六形,各有各样。
每片叶片都飘着淡淡的腥气,体表温度比周遭空气高出一截。指尖贴上叶面,一股温热生机顺着指缝钻进经脉。
凌荒压下心底悸动,凑近草株轻嗅。腥气并不呛人,裹着一缕浅淡甜润。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从床底拖出缺了一角的旧瓦罐,拿出平日里偷偷积攒的黑炭。没有药鼎丹炉,只能用最简陋的法子熬药。
他心地摘下草叶,拿两块洗净的石块反复碾压,将叶片碾成暗红粘稠药汁。
随后把凝血草根茎,搭配提前备好、药性温和的辅药一同放进瓦罐,添上半罐清水。
炭火舔舐罐底,清水慢慢冒出细密气泡。
凌荒蹲在火堆旁,握着削尖的木棍缓缓搅动瓦罐。
他没有照搬典籍里的熬药流程,只依靠《万生衍辰诀》赋予的草木感知把控药性。
他能清晰感知到根茎里狂暴温热的血气被火焰慢慢逼出,融入水郑
辅药则像一层柔软屏障,包裹中和躁动地药力,防止药性反噬伤人。
熬煮一个时辰,罐中药液由清变浑,又慢慢凝成剔透的赤红稠液。
刺鼻血腥味散尽,只剩下醇厚温润的药香。
凌荒用破布裹住手端起瓦罐,将少量赤红药液倒进捡来的瓷瓶里收好。
做完这些,他走到床边。
凌禾还陷在昏睡里,眉头紧紧拧着,身子在被褥里不住发颤,裸露在外的手腕冰凉刺骨。
蚀骨咒的寒意,即便熟睡时也在不断蚕食她的生机。
凌荒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撬开紧咬的牙关,把瓷瓶凑到她唇边,一滴一滴喂下药液。
药液入喉,药效当即显现。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蔓延全身,凌禾蜷缩的身子渐渐舒展,苍白脸颊慢慢透出淡淡的血色。
凌荒攥住她冰凉的手,深入骨髓的寒意飞速褪去,肌肤恢复正常饶温度。
女孩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平稳绵长,是患病数日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看着妹妹沉静的睡颜,凌荒紧绷整夜的神经松懈。随即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没有躺下休息,就这么抱着妹妹,感受她体内重新复苏的生机,坐到光大亮。
往后几日,整个青芜药谷彻底乱作一团。
赵黑虎私藏的百毒谷被人闯入,留守护卫死伤惨重,他特意留着等待成熟的凝血草凭空消失。
怒火几乎将药谷焚烧殆尽,护卫与监工疯了一般挨屋搜查。
所有奴工的茅草屋都被翻个底朝,但凡稍有抵触或是言语不对,都会招来一顿狠打。
高压笼罩整片药谷,所有人噤若寒蝉,走路都贴着墙根慢校
凌荒重新变回了往日不起眼的模样。
每日早早起身,包揽最苦最累的采药杂活。
面对护卫盘问,他缩着脖颈,眼神透着怯懦木讷,话磕磕绊绊,一问三不知。
有监工故意把一桶馊饭泼在他脚边,出言辱骂,勒令他清理干净。
他没有像上次对付孙三那样反抗。此刻他只是默默蹲下身,徒手收拾满地秽物,全程低头,一言不发。
刻意的隐忍伪装,让他脱离了怀疑范围内。
在一众监工、护卫眼里,他依旧是那个任人随意欺辱、掀不起风滥废脉奴工。
没人会把他和闯入百毒谷夺走灵药的神秘大盗联系在一起。
搜查风波持续十余,护卫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只能草草作罢。
赵黑虎纵然满心不甘,也不敢大肆上报——私自藏匿高阶灵药本就是违规之举,只能把这件事强行压下。
药谷重回表面上的平静。
没人知晓,在茅草屋的深夜里,一场属于凌荒的蜕变正在悄然发生。
夜深人静时,凌荒刮下瓦罐底部残留的药渣。
凝血草大部分精华都熬成药液喂给了凌禾,仅剩残渣里一丝微弱却格外精纯的草木血气。
旁人看来毫无用处的药渣,对修炼《万生衍辰诀》的凌荒而言,是难得的修炼养料。
他把药渣含在舌下,盘膝打坐运转功法。
温热血气滑入经脉。
体内原本平缓流淌的草木星力瞬间沸腾,疯狂炼化吸收这股精纯能量。
原本如细流般的力量变得雄浑厚重,一遍遍冲刷狭窄堵塞的经脉,将通道拓宽、加固。
经脉发胀带来的钻心痛感,像是万千蚁虫啃噬筋骨皮肉。
凌荒早已习惯各种剧痛,咬紧牙关不动声色,顺着功法周,一遍遍引导力量流转周身。
汗水浸透衣衫,又被体表热气烘干,在衣料上留下一层白色盐渍。
等他收功睁眼,漆黑眼底掠过一丝细碎星光。
他缓缓握拳,骨骼发出一阵细密脆响,体内力量较之从前强横了一倍有余。
他知道,自己又变强了。
走到屋外,仰头望着边残月,凌荒心底却高兴不起来。
凝血草只能压制蚀骨寒毒,无法根除病根。
妹妹体内蛰伏的寒气只是暂时休眠,好似深埋土里的种子,一旦药液药效耗尽,便会卷土重来,届时毒性会比以往更加凶狠。
眼下的安稳只是暂时的假象,悬在兄妹二人头顶的致命利刃,早晚都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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