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谷的条条框框,凌荒早已懒得放在眼里。
每日清晨,他照旧混在奴工队伍里,领一份最粗劣的采药差事,跟着人流走进外围密林。
只是别人反复翻刨那些被采得干干净净的熟坡。
他却独自绕远,顺着多年摸出的隐秘道,一头扎进谷内标注着危险的无人荒区。
越是人迹不至的地方,往往意味着更多的未知。
那日他攀上湿滑峭壁,想去摘石缝里的一丛石心兰。
指尖扣住头顶垂落的粗藤,正要借力上翻,一股刺骨的麻痹寒意顺着藤脉钻入手心,直扎脑海。
凌荒心头骤紧,没有迟疑,五指松开,整个人紧贴岩壁稳住身形。
低头再看,那根青褐藤蔓上,盘着一条碧翠的蛇,体色与藤蔓完美相融,几乎无从分辨。
细红信吞吐不定,针尖大的竖瞳,紧盯着他方才抓握的位置。
慢一瞬,便是剧毒入体,当场毙命。
凌荒收敛气息,不惊不扰,侧身换了一条更陡更险的岩壁路,稳稳攀上石缝。
自从《万生衍辰诀》觉醒草木感知,他对周遭异动,敏锐得近乎诡异。
旁人进山靠运气,他进山靠本能。
数次生死临界,他总能提前半步避开那些藏在暗处的杀局,像惯走刀锋的孤人,步步踩在生死边缘。
险地的回报,远比熟坡丰厚。
寻常区域百年难遇的珍药,在这些荒僻瘴地并不罕见。
他曾在黑雾笼罩的沼泽深处,寻到一株三百年份的紫血灵芝。远超他过往见过的所有药草。
指尖触碰到灵芝的一刻,体内沉寂的功法自行流转,经脉里的气力不由自主加速奔涌。
妹妹身上的镇痛散迟早会用尽。
零散的普通草药,撑不住蚀骨咒的持续侵蚀。只有这些隐于险地的珍奇药草,才是他唯一的续命本钱。
他需要大量银子,需要一个稳妥的销赃门路。
药谷外三十里,有一处三不管黑市,在山匪、散修、走私商贩的灰色夹缝里,无人管束。
入夜之后,凌荒用厚布层层裹紧紫血灵芝,揣入怀郑脸上抹满锅底黑灰,压低身形,趁着夜色的遮掩,一路摸到黑剩
黑市设在一座坍塌过半的山神庙内。
空气浑浊呛人。
数十个身形彪悍的汉子三两扎堆,压着嗓子交易,眼神锐利警惕,时刻打量着往来之人。
凌荒一身乞丐模样,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径直走到庙角,停在独眼刘的摊位前。这人是他提前打听好的黑市老商贩,贪利,却守规矩,是眼下最稳妥的交易对象。
凌荒默默蹲身,将怀里的布包轻轻放在兽皮摊面上。
独眼刘扫了他一眼,独眼里满是不耐,随手就要拨开布包。指尖刚触到布料,细微的药气透出,他的动作顿住。
他抬眼,重新打量着满身泥污的少年,神色收敛几分,伸手解开层层布裹。
昏暗油灯下,暗紫色的灵芝完整展露。
独眼刘仅剩的一只眼睛一亮,手掌悬在灵芝上方,感受着厚重绵长药气,脸上的不耐褪去,只剩惊讶。
“三百年紫血灵芝。”他压低音量,“子,你从哪里搞来的?”
凌荒不话,只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两?”独眼刘皱眉嗤笑。
凌荒摇头,翻转手掌,比出六数。
“六十两?”独眼刘一惊,“你胆子倒是够大。”
凌荒依旧沉默,伸手就要收回灵芝。
“等等。”独眼刘按住他的手,暗自盘算。
这般年份的灵芝,转手卖给真正的修士,至少百两往上,六十两他仍有得赚。
他咬着牙,给出底价:“五十两。多一分我不收,你愿意就成交。”
凌荒静默片刻:“成交。”
沉甸甸的银锭装入钱袋,贴在怀里,冰凉厚实。
交易落定,凌荒没有立刻离开,依旧蹲在摊前,视线扫过摊位上的零碎矿石与兽骨。
独眼刘得了珍品,心情松快,随口搭话:“你这眼力身手难得,以后有货尽管送来,价格我不坑你。”
凌荒低声开口:“我想打听个消息。”
“哦?”独眼刘来了兴趣:“来听听。”
“有没有烈性草药,能治深入骨髓的阴寒毒。”他问得极谨慎,不敢露半分底。
独眼刘嗤了一声:“治寒毒的药遍地都是。普通货色药谷就有,真正能入骨髓的灵材,那都是有主的,想都别想。”
凌荒沉默着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推到他面前。
独眼刘目光一亮,将银子拢入袖口,声音压得极低:“看你子还算上道,就跟你多两句。药谷大管事赵黑虎知道吧。”
听到这个名字,凌荒的心提了一下。
赵黑虎,在青芜药谷只手遮。
“他私辖的百毒谷里,有样宝贝快要成熟了。”独眼刘满脸艳羡,“那地方是他的私禁之地,重兵死守,毒瘴遍地,连飞鸟都难进出。”
“什么宝贝?”凌荒顺势追问。
独眼刘凑到他耳边:“我听道消息,百毒谷寒潭边,生了一株凝血草。通体赤红,成熟时血气冲,专克阴寒煞毒,能拔骨髓沉寒,是修士都争抢的灵药。”
凝血草。
三字入耳,凌荒脑中一响。
旧医书上有所记载——此草至阳至刚,以血气固本,专破扎根骨髓的阴寒邪煞。
这就是能救凌禾的东西。
他刻意放缓呼吸,语气平淡:“百毒谷……很难进?”
独眼刘像是听见了大的笑话,低笑出声:“不是难进,是送死。就算炼气修士进去,也得脱层皮。”
“我劝你别动那心思,安分采药活命,别瞎折腾。”
完,他不再理会凌荒。
凌荒默然起身,融入人流,悄无声息退出山神庙,消失在夜色里。
赶回草屋时,夜色已深。
凌禾睡得安稳,呼吸平缓,镇痛药效还在撑着她的身子。
凌荒坐在床边,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看着妹妹安静的侧脸,她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百毒谷,赵黑虎私禁死地,重兵把守,毒瘴噬人。
凝血草,治愈妹妹的希望,即将成熟。
硬闯,是以卵击石,必死无疑。
放弃,就是眼睁睁看着妹妹被阴寒煞毒日夜啃噬,熬尽最后一丝生机。
凌荒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布满厚茧、新旧交错的伤疤。
他闭上眼,独眼刘的话,妹妹寒痛发抖的模样、黑瘴林腐骨狼的腥风。
一幕幕画面在脑中交错闪过。
这吃饶世道从不会给底层人半点怜悯。生路从来不是等来的,是拼命抢来的。
再睁眼时,眼底波澜敛去,只剩一片冷硬。
他走到屋角,挪开堆积的杂物,取出一张兽皮。
皮面上是他数年里一点点描摹勾勒的药谷地形图,粗糙,却精准。
指尖落在地形图最深处,那一处红炭重画的叉号——百毒谷。
他目光缓慢扫过整张兽皮,将所有哨站、巡逻路线、地形缺口、换班空隙,在脑海一遍遍复盘推演。
耐心等待那个可能只会出现一次的,致命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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