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疏林,远处那片草屋终于入眼。
凌荒脚步加快,方才在广场积压的一身戾气,望见熟悉屋舍的瞬间,散了大半。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让妹妹赶紧喝上药。
木门推开,吱呀声刺耳。
草席上,凌禾蜷缩在破被里,瘦身子微微发颤,唇色发青。体内蚀骨咒,又在隐隐作祟。
听见动静,她费力睁开眼,看清来人是哥哥,黯淡眼底才浮出一点光亮。
“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虚弱的依赖。
“我回来了。”凌荒合上门,大步走到床边,不多废话,直接从怀里取出油纸药包。
纸包摊开,一股浓郁的药香填满屋。
淡黄色药粉细腻纯净,没有半点杂质。
比起他往日几枚铜板买来的劣质药散,根本是差地别。光是闻着气息,就让人胸口一松。
凌荒熟练支起屋角破陶锅,把碎银搁置一旁,心倒出三分之一药散,舀入清水,蹲身点燃柴草。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轻响。不多时水汽升腾,浓郁药香气弥漫整间屋。
凌荒持木枝缓缓搅动,看着药液渐渐沉色熬透。这才是真正能治病的药。
药熬好,他吹凉热气,扶起妹妹,将豁口陶碗凑近她唇边。
“禾,快把药喝了。”
凌禾乖乖张口,温热药液滑入腹内。一股温和暖意铺开,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不过几口,她紧绷发冷的脸松弛下来。苍白脸透出一丝许久未见的血色,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一碗药尽,身上的颤抖总算止住,冰凉的手慢慢回暖。
她靠在凌荒怀里,眼皮越来越沉,呼吸逐渐平稳,沉沉睡去。
这是近些日子以来,她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无痛吟,无梦魇,脸安安静静。
凌荒静坐床边,望着妹妹安稳的睡颜,心里悬了许久的大石,暂时算是落地。
指尖轻轻贴在她额头,温度不再冰凉。方才广场那一拳,值得。
他起身踏出屋外。
晨阳透过枝叶落下阴影,他缓缓抬起左手。
先前被皮鞭刺赡掌心,此刻已经结疤,部分血痂松动脱落,底下浮出粉嫩新肉。愈合速度,异常惊人。
他闭上眼,心念微动,运转《万生衍辰诀》。
体内草木星力如细流缓缓游走,冲刷周身经脉。力量所过之处,体内残留的酸累消散,全身通透酥麻。
他无意中将手掌按在草屋木门上。指尖触到粗糙木面的一瞬,一股奇异感知冲入脑海。
他看见的不再单单是一扇木门。
木身细密纹理,清晰可见。他能隐约捕捉这块木头曾经的生机、历经的风雨,以及被截断生命后残留的草木气息,静静沉淀在木纹深处。
凌荒睁眼,心跳加快。他压下震动,蹲身伸手轻触脚边杂草。
嗡——
感知再度铺开,比刚才更加清晰。
草根扎入泥土吸水汲养,茎叶内部汁液缓缓流动,生机生生不息。
他甚至能直接感知出这株野草药性微凉、味苦,属性全了然于心。
这早已不是五官感知。是源自生灵本源的通透洞悉。
功法淬体之后,他不止力量暴涨,对草木的感知,也跟着蜕变。
凌荒压下心底惊喜,绕着屋反复试探。
抚老树,能触到岁月沉淀的苍劲生机。碰野花,能感知短暂花期的脆弱绚烂。掌心贴地,泥土下盘根错节的草根、待发的种子,细碎生机,皆映在感知里。
从前他采药,全靠死记图谱、分辨样貌气味,稍有不慎便认错药草、被扣口粮。
而今无需眼看、无需鼻闻。指尖一碰,药草年份、药性强弱,全部直接映照心神。
这是专属于他的赋,是绝境里砸下来的逆机缘。
凌荒压着激动,快步冲回屋内,翻出床底那几本破旧医书。
纸页泛黄脆裂,是他早年从垃圾堆拾来、视若珍宝的典籍。希望有朝一日能从中寻得治愈妹妹的方法。
从前识字有限、见识浅薄,通篇晦涩药理,他完全看不懂。此刻再翻,字字通透。
“蚀骨咒,阴煞扎根骨髓,蚕食生机,寒自内发,久则生机尽断……”
他指尖抚过文字,又捏起怀中阴冥草。一缕阴冷死寂的气息直传心神,带着侵蚀性的阴煞意志,与普通寒性草药截然不同。
再捻一点镇痛灵药粉末。温和厚重的暖意包裹指尖,七八种药性相融互补,纯粹柔和,稳稳驱寒扶正。
他瞬间通透。
妹妹服药后回暖,就是这股暖意暂时压制了阴煞。
可他也看清了症结。蚀骨咒不是普通寒气,是活的阴煞种子,扎根骨髓,主动吞噬生机壮大自身。
凡俗灵药的暖意,终究短暂、无根。如热水泼入冰封大地,片刻消融一块,转瞬便被无尽阴寒吞没反扑。
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药力一尽,咒毒必然变本加厉。冰冷现实,浇灭欣喜。
凡俗药草,哪怕顶级灵药散,也治不好妹妹的咒毒。
凡火难融玄冰,凡药难灭阴煞。
他需要更强的阳暖、更霸道的生机灵力。他需要——真正带灵性的药材、灵液。
而这种东西,绝不会生长在灵气贫瘠的药谷外围。只在群山雾绕,险地密布,凶兽毒物盘踞的深处禁区。连一些修士都不敢涉足。却是他如今唯一的生路。
凌荒合上书,抬眼望向屋内熟睡的妹妹。
再抬眸,望向药谷深处连绵雾山。
沉寂麻木许久的眼底,浮出孤注一掷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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