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微明,旧草甸上浮着一层薄雾。
纪尘在一处隆起的草坡停了脚。脚底那点薄光收住,人却没急着坐下去。
走了一夜,灵力见底,气血亏得厉害。右腕那条冷线绷得发木,左肩两道血痕在焦衣里结了痂,一动就扯着皮肉。他需要歇。
坡边戳着一根烂木桩,是赤炉宗早年采料留下的路标,木头烂了半截,刻痕被风雨磨平,旁边埋着一摊碎炉灰。这个宗门在这条道上来回走了几十年,运料,折人,年年往断峰里填命,到头来被自家那座炉反噬到要散。纪尘扶着木桩缓了口气。
自打过了矮岭,同行的遁光便一道道散了。有人折回清水集,有人钻进草甸深处,到这会儿,旧采料道上只剩他一个。雾里前后都空,连一丝旁饶气机都没樱
正因没人盯着,他才敢在这里把眼睛睁开。
歇之前,他要把身后那片火再看一眼。
草坡朝东,正对着际线那道暗红。隔着矮岭,看不见断峰,也看不见赤岭,只看得见云底被烧热的颜色,低低压在地平线上,烧红了半边。
他睁开眼。
结丹之后,这只眼比从前看得远。视野顺着旧采料道一路推过去,越过矮岭,落在那团暗红上。可灵力见磷,撑这一眼,神魂跟着发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没贪,只盯着那团火的明灭。
暗红不是匀着烧的。
先是整片往下沉一截,云底压暗,沉得人胸口发紧。那是从上头压下来的一股威压,沉极了,把火往山腹里按。压到最沉时,连地平线那道红都被按没了一截。
按住没几息,暗红又从底下翻上来,一蓬比一蓬高,把刚压暗的云底重新烧亮,亮得连草甸上的雾都映出一层淡红。
压一下,翻一下。压下去的没能按死,翻上来的也没能挣脱。
两股劲在那座山上死死咬着,谁也没退,谁也没赢。
声音比光慢半拍。暗红每往上翻一回,要隔上几息,一阵闷响才滚过旷野,沉沉碾过脚底。隔着这么远,那座山上的动静,仍是这般分量。
纪尘看得明白。
压火的,是熔顶宗那位元婴长老的气机。翻火的,是断峰炉根下守了几十年的那头东西。被他亲手取走压在炉根最底那截生坯,整座炉算是搅醒了。
围炉的不止那一道气机。暗红里头,隐隐有成排的光点腾起又散开,是几十道飞符绕着炉根扣下去。每扣一回,邪火就从飞符够不着的缝里翻上来一蓬,把那排光点冲得四散。压境的长老连同满山玄甲修士的家底都压上了,一夜下来,也没能把那座炉按死。
一个要把它围住,等它自己沉下去。一个被搅醒了,就顺着烧塌的地脉,一波一波往外顶。那火翻得凶,却不挑方向,漫到哪算哪。那是炉根那点死气被搅醒后的本能,不冲着谁,也不认得谁。
熔顶宗围上来,图的是那座古炉。他们想连炉带山一并圈走,搬回中域。
可这座炉在断峰的山根里压了几十年,早跟整座山长成了一处。围得住它的火,起不出它的根。胃口越大,越啃不动。今夜这座山上的炉,谁也搬不走。
纪尘把眼往赤岭那道阵光上挪了挪。
护山大阵的光不齐。东边一片烧得透亮,死死绷着山门那一侧。偏西那几道阵脚,光忽明忽暗,乱得没了章法。
那不是邪火烧出来的乱。是阵脚被人从里头拆。
卫客卿封死了山门这边,掌门的人在拆另一头,要把护山阵的底子抽去围炉。一座护了几十年的大阵,正被自己人从中间撕成两半。
废料桩边那两个客卿压着嗓子的话,落在这道阵光上,对得分毫不差。
至于这场内斗到末了谁压住谁,他看不真,也不必看。守成的封着阵,图断峰的拆着阵,吵到亮也未必吵得出个结果。他要的只有一条:今夜的赤炉宗,乱得自顾不暇。
断峰这座炉,眼下把两样东西都钉在了山上。一头是熔顶宗的元婴长老,抽不开身;一头是赤炉宗自己,从中间裂开了。
袖口动了一下。
金的鼻尖自己朝着东边那团暗红偏过去,妖核贴着他腕子泛起一丝凉,凉了一瞬,又沉下去。
它够不着。隔着这么远,那点被搅醒的活金气混着邪火的死气,它只闻到一线,分不清,也拢不住,闻过就缩回了袖底。
这才是纪尘要的。
连金都只够得着一线,断峰那条牵着生坯的拽劲,就真的够不上他了。
不过那片威压,并不全压在断峰。
他顺着它往外扫,山脚下分出来的几道,正不紧不慢地散开,沿着溃逃的人流,往清水集那个方向探过去。围住古炉是一桩,查清楚谁把炉捅活的,是另一桩。这两桩,熔顶宗一桩都没打算丢下。
往清水集去的那一拨人,迎头要撞上的,就是这张才张开一半的网。
他没跟过去。这一步,走对了。
他收了眼。神魂那阵胀痛缓下去一些,眼前的暗红重新缩回成边一团遥远的火光。
身后那场围炉短时之内分不出结果,那张网也才铺到清水集。他还有点工夫喘口气,再往西走。
只是不多了。
纪尘扶着木桩站起身,转向西边。
雾散了些。旧草甸朝中域腹地铺过去,旧采料道在草里弯出一条浅痕,一头扎进未亮透的色里。
光又亮了一线。顺着那条浅痕往西看,极远处的草甸尽头,浮着一缕极淡的烟。
烟很细,却是活人起的。有人家,散修落脚的地方。走了一夜空野,前头总算有了活人。
纪尘站住了。
身后那座山、那位元婴长老、那场围炉的火,都是从西边这片地界压过来的。熔顶宗的根基就在中域,那队人迟早还要回来。而盯着断峰这块肉的,又不止熔顶宗一家。那晚营里被费衡当场拆穿的生面孔,怀里那半枚旧牌,就不是赤炉宗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边焦袖,满身炉灰,袋底压着一截还散着断峰炉气的生坯,身上再没一块能亮明来路的牌子。
身后那片火追不上他。可他从火里带出来的这一身,撞上前头烟底下随便哪一双眼睛,都是祸。
费衡的网铺在断峰,他绕开了。中域这张更密的网,他却躲不开。已经亮了,贴地的遁光藏不住,这条旧道又只通向那一缕烟。
喜欢拾道长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拾道长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