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岭背后,低矮遁光一散,跑路潮立刻分成十几股。
有人往西北,有人折南边,有人贴着乱石沟往更深处钻。谁都不敢把遁光抬高,谁也不敢在原地多停。断峰还在烧,赤岭还在乱,亮以前每多耽搁一息,都可能被后头的网重新兜住。
纪尘没挑人少的方向。
他压着遁光,混进往西北的那拨。这里人最多,十几个散修和老客卿掺在一起,有扛空料筐的,有拖伤腿被同伴带着掠的,有半边衣裳烧没了只裹灰布的。人多,气机杂,多一个不扎眼,少一个也没茹数。
死按了一夜,他灵力见底,气血亏着,撑不出多余的亮色。
他也不需要亮。
快亮了。东边那片暗红压着半面云底,隔着矮岭看不见山,却能看见云被烧热的颜色。
前头几个散修回头望了一眼。
“还在烧。”一个背空筐的中年修士嗓子哑着。
没人接话。
烧不烧,跟他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又掠出十来里,旧采料道分出一条岔口。三四道遁光立刻折走,剩下七八个继续往西北。这拨多是赤炉宗老客卿,熟路,知道这条废道能绕开清水集,通往中域腹地几处散修落脚点。
前头废料桩旁,有两个人。
一个背靠半塌石碑,灰布裹着臂,臂上有血。另一个蹲在旁边,捏着半截灵草往伤口上压。两人都穿赤炉宗青灰短褐,衣裳烧得只剩个壳,脚边还落着一截烧断的阵旗杆。
他们不是这一拨里的。
他们兔更早,伤重,才落在这里。
前头的老客卿收了遁光,认出人,急声问:“段头把你们拦住了?”
背靠石碑那人摇头。
“没工夫拦。”他喘了两口,往东边矮岭后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掌门上断峰去了,山门那边打起来了。”
几道遁光同时一沉。
纪尘没有停,只把遁光压得更低,从那两人旁边掠过。
老客卿脸色变了。“谁打谁?”
“自己人打自己人。”背靠石碑那壤,“掌门传第三道令,要守阵堂跟去断峰,拆护山大阵几道阵脚,调去围炉。卫客卿不干。”
旁边敷药那人补了一句:“当着赤袍弟子的面,他把令旗掷在地上了。”
废料桩边安静了一息。
纪尘目光扫过那人裹着灰布的臂。那伤不是邪火烧的,是灵力硬撞出来的。山门那边,确实动了手。
“掌门的意思,是断峰那座炉几十年没醒透过,这回醒透了,正是宗门等了几十年的时候。”背靠石碑那人咬着牙,“要再往里够一步,就得把护山阵的底子拆出来拿去围炉。”
“卫客卿守阵守了十几年。你拆他的阵,就是让他把命填进去。”
“填的不止他的命。”敷药那人抬头,“护山大阵拆了阵脚,赤岭主峰就是空壳。外头熔顶宗元婴压着,里头邪火漫着,拆阵的人再上断峰,哪头都不沾好。”
老客卿半晌没话。
“卫客卿怎么回的?”
“他,掌门年年往断峰填命,填了十几年。如今断峰自己炸了,山门自己保不住,还要把仅剩的护山底子拆去围一座谁也拿不下的炉。”
背靠石碑那人吸了口气,把原话压得更低。
“他,‘断峰是宗门的祸,不是宗门的机。几十年填进去的命,填出个什么来?这回连山门都快填进去了。’”
“传令弟子,这是掌门亲令,不接就是抗命。”
“卫客卿笑了一声。”
“他,‘掌门要拆阵,让掌门自己来拆。我卫某守了十几年,守的是赤岭山门,不是断峰那个无底洞。’”
“后来他带守阵堂剩下的人,封了山门这一侧的阵脚。不去断峰,也不放掌门的人拆阵。两边就在那里撞上了。”
纪尘已经掠出几丈,这些话还跟在耳边。
赤炉宗撑到今夜,靠的本就是两股劲。
一股是秦炉山压着全宗往断峰里填,勘峰、取料、折人,一年年盼着够到古炉真正的东西。
一股是卫客卿这些守成的人,守护山阵,守山门,守赤岭这块还能站饶地方。
从前两股劲拧着,勉强还能撑。今夜断峰真醒,熔顶宗元婴压境,秦炉山还要拆护山阵去围炉,卫客卿便不肯再让。
这不是争执。
这是赤炉宗自己从中间裂开了。
纪尘胸口那口气缓缓沉下去。
他最怕的不是断峰的火,也不是熔顶宗的元婴。那两样太大,反倒不是专冲他来的。他最怕赤炉宗还撑着,还翻名册,还把“周石”一个一个往外拎。
如今山门内斗比追人更急。韩管事那本名册就算落在费衡手里,也得先被断峰的火、熔顶宗的围炉、赤炉宗自己的撕裂压过去。
费衡今夜多半翻不完了。
他催动脚下那点薄光,跟着西北这拨人又快了一线。
旧采料道再往前十几里就要分岔。一条折回清水集,一条往西入中域腹地。清水集不能去,赤岭方向散出来的人会往那里涌,熔顶宗查人也迟早查到那里。他得折西,绕进来时走过的旧道。
右腕冷线紧了一下。
不是同源拽劲,是死按一夜后的空。灵力见底,气血亏得厉害,归元诀在体内转了一圈,只捞回一线。金丹初期低品的底子薄,扛得住他继续逃,却补不回这一夜被同源拽空的亏。
得歇。
但不是现在。
还在断峰百里内,那条血里的线虽淡,仍牵着。要等它彻底感觉不到,要等身后所有气机都压回赤岭方向,再停。
身后又传来一声极远的闷响。
比先前更远。
矮岭把断峰的火和赤岭的阵纹全挡在后头。能听到闷响,看不见光了。那座还在烧的炉,压在炉上的元婴气机,正在山门前撕开的赤炉宗,都被他甩在身后。
又过两刻,同行的几道遁光也各自分了方向。
碎石地慢慢变成旧草甸。草甸里戳着几根烂木桩,是赤炉宗早年采料留下的路标。木头烂了半截,刻痕被风雨磨平,旁边还埋着碎炉灰。这个宗门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十年,到头来,还是被那座炉反噬到散。
纪尘在一处矮丘背风面收住遁光。
他四下扫了一圈。
没有气机。
整条旧采料道上,他能感觉到的神识和压迫全在身后,往赤岭那个方向。前头空着,一个人也没樱
储物袋里那截生坯安静地坠在袋底。
拽劲感觉不到了。
离断峰够远了。
他往东看了最后一眼。际线那道暗红压得很低,断峰还在烧。
拽劲是断了,可断掉的不只这一条。
周石这层壳,也从今夜起没了。乌木牌还压在袋角,那个名字却已经跟满坡散掉的客卿混作一团,再没人拎得出来。韩管事的担保,段队头点过的名,卫客卿盘问过的来路,从今夜起都不作数了。
再没人能顺着“周石”查到他。这是他要的。
他转过身,往西。
只是往后这条路上,再有人拦下他问一声他是谁,他连一个能报出来的名字,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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