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淡青髓珠被湿泥压回去后,坡后反而起了一股青涩木气。
木气很淡,贴着废阵钉绕了半圈,被坡下冷风压散。树上的青眼猿收住爪势,长臂扣在枝上,青眼盯着坡后。
卢嵩按住许横的肩,手背青筋鼓起。
许横半张脸贴在车辕上,嘴硬得很。
老根渗髓,外坡谁没见过?队主不能因为一粒髓珠,就我偷根线。
纪尘用铁钩挑起那枚泛青的废阵钉。
钉尖沾着黏液,最外层铁锈被木气浸软,背面却还有一块湿泥没动。若是整条老根自然渗髓,阵钉两面都会发涩;眼前只青了朝坡后的一线。
你袖里的粉不是柴坡木屑。
许横眼角一跳。
纪尘把阵钉放到卢嵩面前。
是黑槐根髓晒干后的粉。真从根心里取出来,青气不会这么浮,也不会沾白灰桩的贝灰味。
卢嵩脸色更沉。
采木队有几人往后退了半步。
私刮根髓是大事。外坡规矩里,谁引兽群改路,谁赔车、赔鹿、赔人命;情节重的,坊规房封腕三月,连练气都别想跑。若再牵到黑槐根髓,石槐坊那些炉料铺、采药客和猎妖队都会闻着味压过来。
许横终于不再挣。
我没动根心。
卢嵩冷笑。
你最好没动。
真没动。许横声音低了些,坡后旧斧口下面有一截倒伏老根,早年被人砍伤过,外皮裂着。雨后会渗一点髓液,我刮过两回外皮。西路低湿,我本想让车绕到那边,等队里停半日,再摸一层根粉。
卢嵩一把将他拎起来。
青眼猿也是你引来的?
不是。许横忙摇头,我只知道它们近来不走坡后,不知道有猿踩到新髓。那帮畜生抢籽、敲木,我以为吓一吓,队里就会改道。
树上有青眼猿低低咯了一声。
纪尘没有看它。
兽群只认路、水线和被人动过的根。
卢嵩压着怒气,转头问:纪哥,你看得出这条路还能不能压吗?
先分开看。
纪尘看向坡后那片旧斧口,声音放慢了些。
路能不能压,是采木队今晚的命。根髓被谁刮,是回坊以后怎么赔。许横欠你们多少,不该在林口争。
我只看第一件。车不动,人少走。
卢嵩点了两名护队修士,又让人把后车钉住。他从车辕下卸出一只压车铜环,扣住许横双腕。
压车铜环本就刻着粗封脉纹,内侧抹的是坊规灰,混着一点灵石粉,正贴腕脉。两名护队修士一左一右压住许横肩肘。许横若动灵力,灰线会先散,青眼猿和采木队都看得见。
青眼猿让开了一条窄路。
它们没有退远,只沿着树枝挪到两侧,像把坡后旧斧口让给人看,又随时准备把人赶回去。
纪尘走得很慢。
每往前半步,他都先把铁钩点在泥里。袖中指节还僵着,不能再用灵力撑阵,只能借废阵钉和风口看木气。
坡腰那片旧斧口比远处看见的更深。
黑槐树皮被砍开一掌宽,边缘长满青苔,中间露出灰白老根。根皮上有新刮痕,刀口短而浅,只刮外层,没敢往里扎。裂口下方的湿泥里,淡青黏液一丝一丝往外渗。
纪尘蹲下,把先前那枚泛青的废阵钉横放在老根外三寸处。
片刻后,阵钉左端没有变化,右端却慢慢浮出一层淡青。
不是西路自己生味。
卢嵩看懂了。
从坡后老根散出来?
根伤在坡后,水线往西路走。粉一撒,味就被带下来了。
纪尘用钩尖拨开根边湿泥,避开裂口深处。
泥下夹着一层细粉。粉色淡青,比许横袖里的根粉更湿,底下还有几粒米粒大的髓珠,外层被泥裹住,透着微微暖意。
那头青眼猿站在树后,受赡爪子缩着。爪缝里的黏液比方才更深,从透明转成淡青,喉间也多了一点轻哑。
苏清雪看了一眼它的爪缝。
木气在肉里生青,会扎进去。
她只了这一句。
纪尘用铁钩挑出一点米粒大的髓皮,随手用白灰裹住,再夹在两枚废阵钉中间。
外缘髓皮,不是根心。
卢嵩道:能用?
能引兽,也能认性。
纪尘把两枚阵钉一搭一压,卡住湿泥和先前露出的槐根水线,再用破陶壳扣住那点白灰。
陶壳下闷了一息。靠水线的齿背先泛青,靠旧斧口的一端却慢慢发涩,中间一缕极细温意沿阵钉背往外爬。
不是成药。
纪尘把铁钩横在阵钉上,拦住那缕温意。
只是老根外层的伤口。碰到兽爪,扎肉;碰到人脉,也往薄处钻。
苏清雪垂下眼,袖中冷意只在纪尘腕外贴了一息。
卢嵩看得喉结动了动。
那这东西能不能取?
外缘样可以带回去认货。根心不能碰。
纪尘把陶壳翻开,用湿泥压住白灰。
这根下面缺水。纪尘道,没有冷水压着,味只会越散越远。直接刮多了,先引来的不是买家,是青眼猿。
卢嵩听懂了,也看懂了那缕温意有多阴。他不再问能不能取根髓,只把许横拽到旧斧口前。
就是这里。卢嵩盯着那道短浅刀痕,声音压得很低,你刮外皮,卖给谁?
许横脸色发灰,嘴唇动了两下。
黑齿队有人收。他终于低声道,给价比炉料铺高一成。
卢嵩的手在他肩上一紧。
黑齿队还问过什么?
许横闭了嘴。
卢嵩一脚踹在他膝弯。
许横跪进湿泥里,吐出一句:他们只问过兽路和根髓味,不知道这里渗得这么快。
纪尘把白灰裹过的髓皮连泥一起扣进一片破陶壳,让卢嵩的人用采木队灰袋另装。
样货给葛炉生看。
卢嵩明白他的意思。
外坡散修不讲空口。货在谁手里,路由谁赔,刀是谁先动,比十句辩解都管用。纪尘明面是修旧炉、补锯齿的人,根髓若直接落到他储物袋里,反而扎眼。
一行人退回车边时,青眼猿仍占着高枝。
猿把那只淡青爪子藏在腹下,另一只爪轻轻刮着树皮。高处的成年猿守在枝头,目光跟着人,看着许横被押回旧白灰线内。
卢嵩派人回坊请葛炉生。日头偏下时,灰须老修才一身炉料铺旧泥味赶到车队停处。
他没有立刻看陶壳,先看卢嵩,又看许横腕上的压车铜环和灰袋。
我只认货,不替你们断人。袋子谁拿过,先清。少一撮,少一枚灵石,别来炉料铺找我。
卢嵩脸色难看,却还是开口。
灰袋在我手里。样货是纪哥从外缘挑的,许横没再碰。
灰须老修拈开破陶壳,只闻了一下,眉头便皱起来。
外缘髓皮。不是好货。
卢嵩道:可老根还在渗。
渗得快,才麻烦。葛炉生把陶壳合上,黑槐根髓要活根慢养,木气得沉。外皮一刮,味散出来,只剩引兽和认路。真想留住药性,要冷泉压一层,木脉缓一层,旁边还得有暖苔吊着。
纪尘问:哪里有这种夹层?
葛炉生看他一眼。
你没往身上试吧?
没樱只隔废阵钉看木气走向。
葛炉生啧了一声。
还算惜命。
西林中层有处槐阴石窟,倒伏石槐根下藏冷泉。早年有采药修在那里借暖苔压寒,后来没人敢久住。
苏清雪目光微动。
葛炉生脸色沉下去,黑齿队若已经问到根髓味,明日以前就会来抢兽路。你们今晚最好把外坡这点破事收干净。
话音刚落,旧白灰线外忽然响了一声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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