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木声停住后,林子反而更静。
后车那枚空铃晃了一下,只响半声,尾音被湿泥吃掉。西路口的废阵钉旁,淡青色根粉贴着泥面散开,被湿气一咬,随即泛出一股青涩甜味,把槐根渗出的淡青水线搅浑。
纪尘看见那层淡青往下沉,立刻道:别踩。
可许横已经站起身。
他像只是整理完靴带,顺手往前迈了一步,脚尖正好压向那枚废阵钉。
卢嵩喝道:许横!
许横脚下一顿,脸上挤出笑。
队主,我就看看这子的东西埋得稳不稳。
话音未落,坡上枝叶忽然一沉。
第一头青眼猿从黑槐枝间落下,四肢扣在树干上,青眼盯着西路湿泥。它比方才影子里看见的更瘦,肩背毛色发黑,尾端卷着一缕焦黄。
第二头、第三头跟着压到低枝。
两头角鹿同时后退,木车轮轴轻轻一拧。护队修士有人把符钉筒抬起,筒中机括刚响,树上的青影便往前低伏半尺。
符钉筒放下。
纪尘声音不高,却比空铃更清楚。
那名护队修士看向卢嵩。
卢嵩脸色铁青,抬手压下筒口。
听他的。
青眼猿没有扑人。
它们盯的是湿泥里的根髓粉。
根粉被水线一浸,青涩甜味里多了一点温燥,像老槐根被刀刮开后露出的髓香。纪尘在石槐坊炉料铺闻过黑槐根髓样,但眼前这股味更浊,带着泥腥和兽脂。
许横喉结动了一下。
纪尘看他一眼。
你撒的不是车灰。
胡。许横立刻道,车灰、兽脂、湿泥味混在一处,你凭鼻子定罪?
他话时袖口垂得更低。
一撮淡青粉末从袖边滑出。
树上的青眼猿同时龇牙。
卢嵩一把扣住许横肩头。许横猛地挣了一下,袖里藏着的纸包被挤破,淡青根粉扑在他半边衣襟上。
风正从坡上压下来。
根粉一散,最前那头青眼猿终于动了。它没有扑向卢嵩,而是斜斜越过旧白灰线,爪尖抓向许横袖口。
采木队后车顿时乱了。
鹿退,车偏,西路湿泥被车轮边缘一擦,原本被踩乱的槐根水线又渗出一线淡青。青眼猿看到水线被碰,喉中发出低哑的咯声,枝叶间更多尾影往下压。
纪尘左手按住车辕,右手只在袖中轻轻握了一下,指节没有张开。他没有动主脉,只把袖中细线似的灵力贴着掌心外沿送出去。
卢队主,车不许转,只退。
徒哪?
两丈。
卢嵩咬牙道:两丈够?
够把路还给它们。
他从车边捡起两截废阵钉,又把西路口那枚废阵钉用铁钩挑出半寸。三处交错,分别卡住旧白灰线、乱根水线和车轮碾出的湿口,前面却空着半尺湿泥。
青眼猿盯着那处空口,低伏的肩背没有再往下压。
他把第一截阵钉压进车轮后方,朝东;第二截插在旧白灰线外,朝人;原先那枚废阵钉不拔,只让它继续咬住西路湿泥。
白灰。
卢嵩把腰袋扔给他。
纪尘没接,只用钩尖挑破袋角,让白灰顺风落到车轮后。灰一落地便被湿气咬住,形成一道淡白弧线。
后车修士醒过神,拉了一下空铃。
铃响一声。
纪尘左手两指扣住阵钉,灵力只点了一瞬。旧寒在腕骨里一跳,他眼前一暗,随即把那点痛压回去。
白灰弧线轻轻一抖。
灰线贴着车辙往后绕,没有越过乱根。空铃声落在弧线里,尾音比方才轻,却整齐许多。
两头角鹿先稳住后蹄。
车夫趁机把缰绳往中路收回半尺。
风口改了半寸。
车轮边的根粉不再往槐根水线上爬,而是被风卷回许横脚下。许横衣襟上的青粉也被吹散,落成一条短短的脏线,正好指向西路低处。
青眼猿的爪子停在半空。
它看见人退,也看见灰退。
卢嵩抓住机会,低声喝令:后车,退两丈!鹿头别偏!谁踩西路,我剁谁脚。
木车吱呀后挪。
两头角鹿被牵着直退,蹄子只踩旧道,不碰白灰线。护队修士跟着后撤,符钉筒全都压低。有人腿软,差点跌进湿泥,被旁边人硬拽回中路。
许横被卢嵩按着退。
他还想话,最前那头青眼猿忽然落到地上,长臂一扫,把他袖口撕开半截。
纸包的残角掉出来。
里面还有几粒晒硬的根髓碎屑。
卢嵩脸色彻底沉下去。
青眼猿抓起那半截袖布,嗅了一下,随手丢到西路湿泥里。它没有追人,只用爪尖把泥面那层根粉刮开,露出下面被碾乱的槐根水线。
水线一露,树上的低哑声慢慢收住。
纪尘这才松开阵钉。
掌心已经冷得发白。
苏清雪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半步,一缕极薄的寒意贴着他袖口外壳沉了一线,没有透进灵力层。
够了,别接第二线。
没接。
纪尘缓了一息,把铁钩收回。
退阵只撑了三息。
三息足够。
采木队退开两丈后,青眼猿没有再逼。它们占住旧白灰线外的低枝,三头各占一枝:一个看人,一个看西路湿泥,最后一个始终望着坡后。
纪尘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第一道柴坡再往上,黑槐树皮越来越深,根须从坡面盘出。坡腰处有一片旧斧口,边缘长满青苔,中间却被刮得发白。泥缝里渗出一点淡青黏光。
一只年幼青眼猿从坡后钻出,左前爪踩得很轻。
它爪缝里夹着一点黏液。
不是许横袖里的干根粉。
那黏液更清,颜色近青,贴在爪肉上,像刚从老根伤口里蹭出来。猿走到半路,忽然抬爪舔了一下,涩得猛地缩回去。
卢嵩也看见了。
坡后有人动根?
许横被他按得弯下腰,仍咬死不认。
老根自己渗髓,也能黏住畜生。
纪尘看向他。
外坡采木队只西路低湿,你倒认得老根渗髓。
许横脸色一白。
卢嵩反手一掌,把他按到车辕上。
采木队没人再替他话。
坡上三头青眼猿伏在低枝上没动。
敲木声却忽然又响了两下。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他们头顶传来,而是从黑槐坡后面传来。沉,闷,像敲在一截空心老根上。
纪尘低头,看见先前插在湿泥里的那枚废阵钉慢慢泛青。
阵钉下方,一粒淡青髓珠从泥缝里顶出来,滚了半圈,又被湿泥压回根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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