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绕出旧盐仓后门时,短活棚前已经挤成一团。
换牌的、补名的、领青底随船牌的,全堵在册房门口推搡。昨夜那块“外海停签”的木牌被挪到墙角,新牌挂上棚柱正中,墨迹还带着湿亮。
方四从热汤摊后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把他拽到摊边。
“来得正好。”他声音压得很低,“西二灯外那条复灯大船,今日午前就开潮窗。”
“补白签的事?”
“补白签,补名随船。”方四往册房那头呶了呶嘴,“跟着大船走一趟,先前沾雾口的嫌疑,洗掉一半。不跟的——”他顿了顿,“三十日内不许接外海路短活。”
三十日不能接外海短活,对北码头多数散修来,比挨一刀还难受。
纪尘没接话,只看那块新牌。
补名不是换个名字。入灯契,便把人、签、船位、灯油、随船灯烟全拴到同一根绳上。往后每一次点灯、每一次随船、每一次在灯烟里停多久,都有了可回查的根。
“你若补名,我还能替你两句。”方四苦着脸,“你若不补,册房回头问起来,我连你今日去了哪儿都不好答。”
“那就别答。”
“你真不去?”
“不去册房,不补名,不随船。”
方四张了张嘴,最后只骂了一声:“你们这些阵修,命硬得很。”
册房门口,青底弟子正逐个核白签。签尾按进湿印泥,再扣上一枚铜环。铜环内侧有极细的灯纹,凡眼只当是花纹,纪尘却看见那纹路一压一收,正好扣住灯油封灰处。
补的不是名。是一枚能被灯册认回来的扣。
他没往册房去,从棚边绕开。
废船坞后巷,纪尘花二十八枚灵石,买下几样没人要的旧物:三枚旧浮钉,两段烂海绳,一片废海铜薄舌,还有一撮被水泡死的旧砂灰。
贩数灵石时眉开眼笑,又往里添了一截烂绳。
“都是真海里泡出来的旧货,别看破,压船底最合适。若不是今日复灯,废船坞清得急,还轮不到我捡。”
纪尘随手翻了翻。旧浮钉里养着一点老铜筋,烂海绳外层死透、内里还残着吸水的韧性,废海铜薄舌边缘被海水蚀出坑洼,最不惹眼。都不是好东西,却坏得够自然,落进堤泥里不会显得突兀。
他没买第二份。
问一息,只需一份破烂。买多了,摊主反而记得清楚。
午前潮窗开时,复灯大船压着青底灯影出港。船尾拖出两道青白尾烟,初看极淡,落到水面却不立刻散,被镇潮灯压成细细的灰线,贴着尾水往外延。
棚前不少散修看得眼热,方四也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纪尘摇头。
那尾烟够整,灯册便好查。白签阵修上了船,看似借了路,也把自己交给了这条路。
“我跟过去,只会看见他们愿意让我看的潮。”
他要看的,是大船灯影压不到、灯册最先起疑的边角。
午后退潮,纪尘在外堤背沟蹲下。
这里看不见大船,只听得见远处尾水拍堤。他先把三枚旧浮钉按进淤泥:一枚贴着废海铜薄舌,一枚压在潮水回折处,一枚埋进堤缝阴面。烂海绳拆成细丝,缠住钉尾;死白砂灰混上半撮灵石粉,调成薄线,覆在铜舌下沿。
三处都挑潮气最杂的地方。杂处旧痕多,纵然碰醒一点,混进乱潮里,也难被去挑出来。
废海铜不当灯,只当临时阵基。旧浮钉也不是路标,只是三枚阵脚。他在洞府补过聚灵阵,知道这种破旧阵脚能做的事极少——不引路,只看旧纹会不会被潮势碰醒一息。
普通盐灯亮了一线。
火光没拔高。泥下三枚旧浮钉先后轻颤,灵石粉薄线在铜舌边缘醒了一瞬,灰青色贴着淤泥往下沉了半寸。
金从袖口探出半截鼠须,贴着铜舌转了一圈,爪尖点零蚀得最深的一处坑。坑底压着一粒旧灯油灰。灰青阵纹扫过,那粒旧灰先亮后灭,比铜舌本身更早给出回应。
这一息不入灯册,也不入明灯。是临时阵脚借旧灯油灰认出的一道残纹。
纪尘正要熄灯,那道灰青却没像预料中那样暗回去。
旧灯油灰被勾醒,灰线顺着堤缝往外探,半寸,又半寸,竟朝尾水那头探去。远处尾水上,复灯大船的尾烟还没散,被镇潮灯压成的灰线贴着水面浮着,一道极淡的青底灯影正沿那条尾烟来回核。
他算的是一息死灰,潮气却把这粒旧灯油灰养得比预想更黏。灰线再往外探半寸,就要够上那条被随船灯影核着的尾烟。
那一搭,便是替自己往灯册上递了一笔。
纪尘指腹一压,掐灭盐灯。
火一断,那道灰青却还借着潮气往外蹭。他顺手把缠着钉尾的烂海绳细丝一收,死白砂灰薄线随之断成两截,灰线这才悬在堤缝半口,没接上尾烟,过了一息,才不甘地沉回泥水。
他只看清半个结果:旧灯油灰认得残纹,残纹却比他算的更黏潮气,收不干净。
灰线虽断,堤缝里那点青还没散尽。
纪尘手底没停,刮掉铜舌上的湿泥,把旧浮钉捏碎半截,残灰分成三处埋进堤缝。最深那处蚀坑里黏着一点灰青湿盐,他用指甲剜下米粒大一粒,封进随身那截死灯腹旧壳,外头裹两道湿盐。
做完这些,他仍不放心,沿背沟绕了一圈,盯着每一道朝尾水开口的堤缝,确认没有青线顺出去,才从乱石后退走。
傍晚回到短活棚,册房门前的队伍更长了。
有人补名,有人按手印,有人把白签换成青底随船牌。方四刚要开口,一个卖潮针的贩从摊后探出头,声音压得极低。
“方爷,今早有没有人买旧浮钉、烂海绳、旧灯砂灰?册房新添了问讯,外堤背沟有一息青焰没入灯册,问是不是哪个白签阵修不肯上船,在外头私试旧灯。”
方四脸色一变。
纪尘脚步没停。
玄宗未必知道是谁,也未必知道那一息指向哪道堤缝。可他们已经知道,有人没跟大船走,却在大船尾水之外,问出了一线不属于册上的旧痕。
剩下的,就是顺着旧浮钉、烂海绳、旧砂灰这几样东西,从摊主、短活棚、白签阵修的去向里一个一个筛。
那截封着灰青湿盐的死灯腹旧壳,正贴着他的肋骨。
得赶在这几样旧货被筛到他头上之前,离开北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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