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回潮隐岛后,纪尘没有急着拆破船灯盘。
黑盘被他留在侧洞石槽里,外圈盐泥未动,只用两道细薄封纹压住盘心那口微弱回劲。
苏清雪看了一眼石槽,道:“明日去西二?”
“去外围。”
纪尘把几件寻常阵修工具收入储物袋,只留下铁钩和一截旧铜尺在袖口。
“只看渗水,不碰主灯。”
次日辰时未到,北码头短活棚前已经排起一列人。
昨日那块灰底牌还挂在外排,牌角被海风吹得轻轻打木架:西二镇潮灯台外围盐纹渗水,阵修一名,岸上往返,不入雾口,不触主灯。
后面新添了两行字。
验看时限一刻半。修纹留签,耗料入册。
纪尘看完,心里反倒更稳。
这桩活的界线写得清楚。清楚,才有缝。
木案后的册房吏把灰签推过来,眼皮也没抬:“姓名,来路,阵修等阶。”
“纪尘,东域散修,中级阵修。”
纪尘只把阵修凭记露出半寸。吏看见金边,却没有伸手去碰,只在临时薄册上划了一笔,又取一枚青铜扣压在灰签尾端。
扣没有咬他的灵力。
它只在竹签上留下半圈淡青色细痕,像把这桩短活先挂到某个灯台外沿。
“记清楚。”吏道,“只修外围盐纹。灯台主盘、灯契槽、灯油渠,皆不得私碰。若误动主灯,灰签转青签,回册房复核。”
灰签转青签。
纪尘接过短签:“知道。”
西二镇潮灯台不在雾口里。
它立在北码头东北外堤尽头,半座黑礁露在岸边,半座沉入潮水。黑石堤从岸上斜斜接过去,石缝里全是白盐,潮一拍,盐壳便发出细碎的裂响。
灯台本身不高。
真正重的是底下那圈压入礁石的旧盘。盘外起三层护壳,最外一层被盐气咬得发白,靠北侧有一道指长的渗水纹。水不是往外流,而是从盐壳下慢慢冒,冒出后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圈圈白线。
玄宗派来的是一名青袍弟子和一名册房执役。
青袍弟子守在主盘前三步外,掌中拿一枚窄令;册房执役蹲在石案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灯油瓮、潮窗薄册、半掌大的铜盘。
纪尘走近时,袖中的金轻轻绷了一下尾巴。
它闻到的是老海铜。
不是新铸灯架,也不是外壳上的铜粉,而是主盘更深处沉过海、吃过旧灯油的那一层味道。
纪尘没有让它探头。
青袍弟子看向他:“你就是昨日废船坞验残盘的阵修?”
“验过几块废盘。”
“今日看外纹。”青袍弟子用令牌点零那道白盐渗痕,“不要看别处。”
这话不是提醒。
是先把责任压住。
纪尘点头,蹲到最外层护壳旁。
旁边另有一名等活的散修阵修凑近看了一眼,低声道:“盐纹漏水,封住便是。外头刮干净,海铜粉一压,半刻钟就完。”
册房执役没话,只把笔停在薄册边。
纪尘指尖按在盐壳下沿,眼往里沉了一线。
白盐、潮泥、海铜锈在他视野里一层层退开。最外层护壳确实裂了,可裂口不是根。真正的水意从主盘外沿一处旧泄口绕出来,借这道盐纹吐掉多余潮压。
若把白盐全刮干,再用海铜粉封死,今日看着干净,下一轮潮来,潮压就会往里顶。
里头最近的,正是灯契槽。
纪尘收回手。
袖中金的尾巴在他的腕骨上绕紧了半分。它也闻到了那处旧泄口的味道——和灯座锈下那三粒旧灯砂同类的海铜涂泥气息。
“不能全封。”
那名散修阵修皱眉:“漏着不封,等它继续烂?”
“它不是漏,是在吐盐。”
纪尘从对方发下的材料盒里取出一枚细扣,又取半撮海铜粉,只沿裂口下沿压了一寸。
“上半寸留着。下口改一道短沟,把水引到外壳背面。盐会结在那里,回头刮盐,不动主盘。”
青袍弟子目光落到他手上:“你确定?”
“若今日只求不见水,可以封死。”
纪尘语气平稳。
“若要它撑到下次潮窗,留口更稳。”
他没有灯契槽会被顶。
那是主灯内部的事。一个外聘短活阵修,不该看见太深。
册房执役终于抬头,看了一眼青袍弟子。青袍弟子沉默两息,将令牌往后一收。
“按他的做。只记外围修纹。”
纪尘低头动手。
他先不刮盐,只用铁钩挑开裂口边缘两片死壳,让旧泄口保持能喘的一线,再把海铜粉压成极薄一层,贴在下沿。最后以细扣轻轻一按,把那道新短沟扣进外壳背面。
灵力只走半寸。
够让短沟成形,不够牵动主盘。
盐水很快改了方向。
原本往正面冒的白痕渐渐淡去,背面石槽里却多出一道湿线。湿线停在最外壳,不往灯台深处钻,也不往主盘回缩。
册房执役在薄册上写下几字:西二外围,灰签二十七,外壳泄盐,耗海铜粉半撮,未触主盘。
写完,他又把那只半掌铜盘推到灰签旁。
铜盘中央嵌着一粒米大的灯油灰。
未点,只有极淡的青意从灰中浮起,绕灰签尾端转了一圈,便灭了。
纪尘看着那一圈青意,心里微沉。
连这等外围短活,都要让灯油灰认一遍签。
它认的不是路。
是今日谁靠近过西二灯台,耗了哪一撮材料,碰的是哪一道外纹。
明灯船路把人拴得紧,短活灰签拴得浅。浅,不等于没有痕。
青袍弟子见他盯着铜盘,道:“看什么?”
“第一次见这般结签。”纪尘收回目光,“比寻常短活细。”
“镇潮灯台旁的活,没有粗的。”
青袍弟子把灰签收回,语气淡淡:“外聘阵修最怕手快。手快的人,册房记得更快。”
这话得像闲谈,落在纪尘耳中,却比警告更有用。
他拱了拱手,没有接茬。
离开灯台前,纪尘又回头看了一眼。
西二镇潮灯没有亮。
主盘安静地嵌在黑礁中,灯架上方只有一点被海风磨淡的青芒。可在眼余光里,主盘外沿三处灯契槽的深浅并不一致,其中一处边缘有被频繁压扣留下的细密磨痕。
纪尘忽然明白,玄宗查旧灯未必从“谁点疗”开始。
也可以从谁碰过灯台、谁买过灯油灰、谁在不该亮的地方留下过一口不入册的烟开始。
纪尘交回灰签,领了四枚下品灵石,收入储物袋最外层。
吏在他名字旁又划了一笔,笔锋比昨日重。
纪尘看见了,却当作没看见。
走出短活棚时,方四正靠在脚棚柱子后,手里没拿竹签,袖口却压着一只封蜡匣。
“活干完了?”
“完了。”
“没把那道渗水封死?”
纪尘脚步一停。
方四笑意很淡:“别看我,我不懂这个。有人让我问的。”
“谁?”
“旧盐仓那边的人。”方四把匣往袖中一收,没有递给他,“他,若你今日只会封死盐纹,这东西就不用给你看了;若你留了泄口,明晚可以谈。”
纪尘看着那只封蜡匣。
匣缝里有一丝极淡的海腥,混着沉了许多年的旧灯油味。
金在袖中轻轻扒了一下他的腕骨。
方四压低声音。
“那人,这是一截从沉船上起出来的灯芯。”
北码头外,海风吹得两排木牌轻轻相撞。
纪尘没有伸手。
西二灯台的灰签才刚从册房过了一遍。
这时候接东西,太急。
他只问了一句:“明晚,哪里?”
“旧盐仓后门。”
方四顿了顿。
“他,你若怕,也可以不来。”
纪尘转头看向北面的海。
白日里的西二灯台看不见雾,只有岸边黑礁和一点淡青灯芒。可他知道,更远处的白雾下,沉着半枚尚未验明真假的旧灯耳。
要往那里近一寸,就得先知道谁在拿旧灯做价。
“告诉他。”纪尘道,“东西先别开封。”
方四挑眉:“这算去?”
“先看匣。”
纪尘转身离开。
他今日摸到的,不是路。
是路还没亮起时,岸上先留下的第一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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