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城北码头今日清残盘。宗门挑过一轮,剩下的多半死透。
纪尘要的,正是那堆死透的东西。
还没亮,他便离了潮隐岛。苏清雪没有同去,只在了望口旁站了片刻,看潮色由黑转灰。
“北码头人杂。”
“人杂才看得见规矩。”
随身只带铁钩、几截灵银丝和一只空木海旧灯不带,剑匣不露。那枚装着海铜泥残粉的玉瓶,他用封灵蜡压死瓶口,单独收进储物袋最外层。
今日要露的,只是一个寻常散修该有的东西。
北码头的风,比城里冷。
码头还没全醒,湿盐味先压到鼻尖。栈桥下潮水一下一下拍木桩,声音闷。船工扛着粗索往北走,阵修模样的散修挤在两排木牌前看活。
纪尘先看木牌。
靠里一排青底,嵌着玄宗纹记,写得整齐:随复灯大船、补名入册、月给灵石、灯油宗门供给。价码不低,底下字却更多——船名、灯台号、出海潮窗、随船位置、所触灯油,皆入灯册。
价码买的是安全。字收的是人。
“我就知道你会先看牌。”
方四从脚棚阴影里冒出来,手里捏着半截竹签,衣袖沾着潮湿木屑。
“青底那排别碰。”他声音压低,“补名容易,抹名难。一上那种复灯大船,灯台得先压灯契,人、灯油、回来的烟,全记进册里。”
“外排呢?”
方四用竹签点零靠外那排灰底木牌。
“短活。补船腹铜片、验旧灯油沙、清废船坞残盘、换盐蚀外壳。工钱薄,活脏,可不补青底主册。”
他又往岸那头扬了扬下巴。
“短活棚、废船坞、旧盐仓,三处互通。今你替人验一片残盘,明册房就知道清平城多了个会看旧灯件的阵修。知道归知道,还够不上把你拴进船里。”
纪尘嗯了一声。
他要的正是这个尺度。
让人知道他会修旧件,不让人知道他懂旧灯。
“今日坞里清残盘。”方四收了竹签,朝废船坞方向努嘴,“好盘都被宗门挑走了,剩你这种人才肯多看两眼。”
废船坞在北码头最外侧。
黑泥没过鞋底,盐壳结在烂木架边,像一层发白的旧痂。半边船壳、裂开的铜灯罩、压碎的盘座、断掉的灯契槽,扔成几堆。
纪尘顺着废铜堆慢慢走,脚步像寻常淘旧货的散修。
坞口还停着两名玄宗执役,正把挑出的好盘往木箱里码。纪尘没往那边多看,只把指节探进废铜堆,沾上一手盐泥,像个真靠淘旧货过活的人。
宗门挑剩的,多是真烂。灯座外壳还在,内里承潮纹被海盐蚀穿;盘心尚硬的,灯契槽却裂成三瓣,拿回去修不如重铸。
直到一堆烂木片下,露出半边黑盘。
边沿塌了,盘面翘起,外圈黏着厚盐泥。只看表面,和船腹上拆下来的废铜盖没两样。
金的鼠须隔着袖口颤了颤。
不是兴奋,是闻到了老铜、灯油旧灰和海泥压久后的涩味。
纪尘蹲下,用铁钩拨开烂木。
看坞的瘦脸汉子抬了抬眼:“那块别费神。船用镇潮灯台残盘,外圈坏了,灯契槽也塌了,宗门挑灯的都不要。”
“怎么卖?”
“八枚灵石。”
旁边一名散修嗤笑:“死盘也敢开八枚?”
“海铜也值钱。”瘦脸汉子懒懒道,“嫌贵别拿。”
纪尘没急着还价。
他掌心按在黑盘边缘,眼沉下去。
盐泥、铜锈、焦黑灯油痕一层层退开。盘外圈确实坏得厉害,三处承压耳崩断,两道灯契槽被硬拔过,边缘还留着新近宗门刻刀的试痕。
可盘心没有死。
最中间那只圆凹仍稳,十二道承潮浅槽一圈扣一圈。虽有七道涩住,最深处却还存着一口极轻的回劲。那回劲不亮,不引路,只像旧碗底还兜着半口潮水。
眼在盐锈里多沉了一息,眉心发胀,他收回半分。
纪尘眼底光色一敛。
拿去修船,太玻
拿来做一面临时承灯母盘,却刚好——能承旧灯芯一息,压灯烟半寸,还能让他看清宗门灯契到底如何锁住盘心。
破得好。
太完整,反而买不下来。
他翻了翻盘背,像在嫌弃裂口:“六枚。”
瘦脸汉子把剔锈刀往木盒上一磕:“八枚,少一枚不卖。清残盘的短活牌还挂着,你要会验,验完还能领两枚工钱,算起来不亏。”
纪尘看了一眼那块灰底短活牌。
废船坞残盘验纹,半日,限岸上,不随船,不补青底主册。
活低,脏,没几个人愿接。
可正好让他名正言顺翻完这一堆死盘。
他取下竹签,数出八枚下品灵石放进木海
“盘我要了。”
他顿了顿,把竹签也放在木盒边。
“这桩短活,我接。”
瘦脸汉子多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纪尘。散修阵修。”
汉子在灰册上划了一笔,只写短签号、半日、废船坞,没碰青底灯册。
纪尘看着那一笔落下,把界线记清。
不补名,不上船,不碰明灯。
接下来半日,他借着验残盘的名头,翻完了整堆。
能用的碎铜不多,倒是看清了七八种宗门挑盘的刀痕:裂芯的不要,盘心死透的不要,灯契槽被拔坏、盘心却还没死的,多半被当废料漏过。
宗门挑的是能立刻复灯的好盘。
漏下的这种,才是他的缝。
午后潮声转急,短活棚那边又挂出一块新牌。
西二镇潮灯台外围盐纹渗水,需阵修一名,明日辰时验看,岸上往返,不入雾口。
纪尘站在人群外看了那块牌三息,没有伸手。
那面黑盘还压在储物袋里。西二的活,明日再。
方四不知何时又凑过来,这回没提竹签。
“还有桩事。”他声音压得更低,“北边回来的两条船,沿路几座城近来见过南域口音的人。有几个衣摆样式,像旧宗门出来的。”
纪尘垂在袖中的手指,在储物袋袋口上停了一息。
他没问是哪座城,也没问有没有熟悉的名字。
问了也去不了。
“记下了。”
方四看他一眼,没再往那条线深处拨,挤回看活的人群里去了。
海风把两排木牌吹得轻轻相撞。
旧宗门的人若真沿城摸来,他今日在废船坞翻盘、接签、留名,桩桩都落进了玄宗的灰册。
痕已经留下,收不回。
纪尘把袋口往袖里压了压,那面盘心未死的破船灯盘就压在最底。
这点便宜要稳稳吃下,还得看接下来几日,岸上的人怎么动。
喜欢拾道长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拾道长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