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队伍拔营。
雾气从山谷间涌上来,裹着草木与岩层潮湿的气味。第一梯队沿山脊线向东南深入,速度比昨日慢了一截——地形从矮林碎石变成了陡坡乱岩,官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兽径和干涸溪沟。
纪尘走在编队前端。每隔五里布设一座侦测阵,配合两翼侦察的灵力扫描,三角覆盖往前推。
这片山他走过两个月。
左手边那道溪沟三个多月前走过,沿溪下行两里有一处溪床塌口,他在那里第一次用眼捕到过极淡的旧阵残留。右手边翻过山脊,斜对面那条岔道通往石桥集。石桥集昨夜已确认撤空。溪床塌口方向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两个月的记忆在地形中一段段浮出来。哪条沟有矿脉,哪块坡上风大不能扎营,哪个拐角视野死角容易被伏击——他比队伍里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但这不是该展示的时候。
金趴在领口不安分。从昨夜起就没消停过——共生契约传来的不适感越来越清晰。脚下矿层的震动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深入在加强。金前爪扒紧衣襟,鼠须竖得笔直。它能感知十五里内金属矿物的分布变化。矿层在动,且越来越有规律——不是地震,不是灵脉涨落,是有人在地下做过什么留下的余波。
午后,编队翻过一处垭口。
纪尘停了一瞬。
垭口下方是一片扇形凹地,三面环山,东南方向有窄谷延伸出去。凹地底部散落着矿坑残迹——塌了一半的竹棚、锈断的矿车轨道、堆积如山的废矿渣。岩面上布满旧凿痕,铁黑色矿粉在缝隙间结成暗壳。
秃鹫帮旧址。
三个多月前他在矿坑下层和铁爪打过一场。那时还有七八个帮众、十几间堪用的石屋、至少三层地下矿道。铁爪的寒铁手套在矿道深处差点够着他的脸。
秃鹫帮没了之后,散修填了进来。门框角落有新刻的符文——粗糙,练气后期的手笔,标记领地用的。但散修也跑了。一间石屋的门板被卸走,只剩铰链嵌在石框里。地面踩出的土路从石屋群延伸到东南窄谷入口,还没被雨水冲淡。
两翼侦察在废墟中快速排查——无人,无阵,无埋伏。刘长老传讯第二梯队标注了坐标,编队从凹地北缘绕过,没有停留。
纪尘跟着队伍走过时,两指贴上眉心。
眼近距精扫。视野沉入岩层,矿道的粗略轮廓在暗色中浮现。
矿道底层,距地表约四五丈处,岩壁上附着一层极薄的阵纹。不是秃鹫帮的——铁爪手底下那几个混混连练气期的聚灵阵都布不利索。也不是散修的。
线条尖锐、转折突兀、带侵蚀福
和万蚀洞西面通道口的笔法如出一辙。和裂谷外围的嫁接禁制一模一样。
冰雪宗。
阵纹渗入岩层深处,沿矿道底部向东南延伸——朝裂谷方向。三个多月前他来时还没樱冰雪宗在撤离的同时,把地下的线扎得更深了。不是在收缩,是在换一种方式扩张。
他让眼多停了两息,记下阵纹的走向和节点间距。阵纹铺设粗看潦草,但节点排布的密度与裂谷外围嫁接禁制一脉相唱—专业、系统、出自同一套工法。冰雪宗对落霞山脉地下的经营,远不止裂谷那一处据点。
纪尘收回眼。眉心钝钝发胀。
他没有汇报。昨报山脊北坡寒属性残留时,刘长老的反应是继续走。那不像是不知情者的语气。
傍晚时分,编队抵达裂谷外围。
纪尘远远就认出了那道切开山脉的灰褐色裂痕——三十余丈宽,近乎垂直的崖壁两侧光秃秃的,顶部边缘挂着几丛枯灌木。谷底终年背阴,入秋后更暗更沉。
上一次他站在对面山脊上时,谷口附近还有三组巡逻修士的灵力波动。
现在一个都没樱
编队在裂谷外围约两里处的一道山梁上停下。刘长老抬手,全队止步。
两翼侦察回报陆续传来。
裂谷外围无灵力波动。
西北方向山体内部有空洞结构。
刘长老带了四个人下去查探。纪尘不在其知—被留在山梁上和韩修一起维持外围警戒阵。
他知道那空洞是什么。半地下扇形基地,十三间石室凿入山体。凌寒带着二十余人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他在那个据点外面被追杀过,在领头者手下仅撑了几个呼吸。
那些事没人知道。在清剿军名册上,纪尘只是一个阵法师。
韩修蹲在旁边调试警戒阵的外圈节点,忽然侧过头来:你来过这片?
纪尘看他一眼。
乙-041,两个月。他。
韩修点了下头,没追问。他的目光扫过裂谷方向,又收回来。那种空洞结构不是然的。凿的。手法很老。
这倒是看出来了。纪尘没有接话。
约半个时辰后,刘长老回到山梁。三角眼比往常多睁了一线。
搬空了。石室、矿道、储物架、聚灵阵——全拆,阵基都凿掉了。他顿了一顿。通讯阵留着。
秦南山皱眉:只留通讯阵?
三节点三角构型,中枢节点还在运转。信号连通方向指北。刘长老目光平淡,未触发,也没关闭。
沉默了几息。
以冰雪宗经营几十年的周密,不可能是漏拆的。
一座连通北方的通讯阵,摆在空据点正郑谁进去碰它,北方立刻知道——有人来了。
韩修在纪尘身后低声了一句:诱饵。
纪尘没有回应。他想到的比诱饵更多一步——通讯阵连接北方,冰雪宗的主力也在北方。据点撤空了,通讯阵却没关。这意味着冰雪宗并不在乎碧落宗是否发现裂谷据点的存在。他们在乎的,是碧落宗什么时候走到这里。
时间点。他们要的是一个时间点。
刘长老扫了一眼山梁上的众人。
不入裂谷。绕行,走南坡。
没有人提出异议。
南坡碎石密集,侦测阵的旗杆只能钉半深。
纪尘走在编队尾段,回头看了一眼。裂谷在暮色中退成一条暗灰色的线。
两指贴上眉心。
眼远距模式。他没看据点——据点已经空了。视线越过谷口,沉入裂谷深处。灰褐色岩层一层层往下叠,碎裂带后是更深的暗色。
碎裂带下方,是那道古老的封印。
上一次看到它时,圆弧过渡的自愈式阵纹虽磨损了几千年,仍在以极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灵力如深潭暗流,不曾停歇。
现在不一样了。
阵纹的亮度比三个多月前更暗。损伤蔓延的速度明显快过自修复——有几个节点已经断裂,冗余回路的灵力在断口处无序外溢。
封印承受的压力分布变了。不再是均匀的老化,而是某一侧集中受力。有什么东西从裂谷最深处缓缓向上顶。那股力量不大,甚至可算微弱——但它是持续的,不间断的,像水滴凿石。
纪尘收回眼。眉心不止是胀,而是一种细密的刺痛。远距模式撑得太久。
金在领口缩成一团,尾巴卷紧。它感受不到封印的灵力变化,但脚下矿层那种有节奏的震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晰。震源方向,和封印所在重合。
编队沿南坡继续向东南推进。暮色将裂谷吞没。
纪尘没有回头。
三个多月前那道封印还在缓慢自愈。现在已经撑不住了。不管碧落宗清不清剿,裂谷下面那扇门,迟早会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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