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一道流光撕裂长空,拖着刺耳的尖啸,斜斜坠向南域边陲的群山。
流光砸穿一座废弃矿洞上方的山壁,巨响过后碎石崩落,穹顶塌出一个不规则的大洞。尘土簌簌而下,最后归于死寂。
洞底的碎石堆里,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无力地伸出,又垂落下去。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暗红色的血泊郑
三十里外,青石镇的几条野狗吠了两声,又安静了。没有人注意到那道划过际的流光——更没有人知道,它将把这座镇上一个捡破烂的少年,卷进一场做梦也想不到的因果里。
破烂咯——收破烂咯——
清晨的青石镇,一道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从镇东头传开。
吆喝声的主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偏瘦,相貌普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他背上的竹篓比他人还大,正沿着街道慢悠悠地走着,目光不时扫向路边的角落和住户门前堆放的杂物。
这少年名叫纪尘,是青石镇有名的破烂王。
有名,倒不是什么好名声。
呦,尘子,今又出来捡破烂啦?路边卖包子的王胖子笑呵呵地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王叔早。纪尘笑着点头,目光却已经飘向了王胖子摊位后面堆着的几个破旧木箱,王叔,你那几个箱子不要了吧?
那破玩意儿?底都烂了,你要就拿去。王胖子摆摆手,不以为意。
纪尘道了谢,蹲下身仔细打量那几个木箱。
底板开裂,边角霉烂,看起来连柴火都嫌费劲。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木箱的角落——那里嵌着一块指甲盖大的铜片,被污垢和霉斑覆盖得严严实实。
他不动声色地将木箱翻了个面,用指甲刮了刮铜片边缘。
颜色偏青,手感细腻,不是镇上铁匠铺常铸的粗铜。也许是哪个走商遗落的铜器碎片,品相好的话能卖几十文。
王叔,箱子我拿走了啊!
拿拿拿,都拿走。
纪尘将三个木箱都装进背篓,那块铜片不声不响地揣进了口袋。
继续往前走,他的目光始终不停地扫。路边的碎陶片看一眼成色,墙角的烂木头翻一翻有没有铁钉,就连排水沟盖板的缝隙,他都会瞄上一眼。
在旁人看来,这少年简直是疯了。靠捡破烂能有什么出息?
可纪尘从五岁起就在这青石镇的角角落落翻找,十一年下来,他心里头有本账——什么铜值钱、什么铁能卖、哪家店的废料里偶尔能翻出好东西,比镇上的老货郎门儿都清。
纪尘!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却慈爱的声音。
纪尘回头,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站在不远处的院门口朝他招手。
王奶奶。纪尘连忙跑过去,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这是王大娘,是收养他长大的恩人。当年他父母失踪,若不是王大娘好心收留,他一个五岁的孩子,怕是早就饿死街头了。
又出去捡破烂呐?王大娘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过多少次了,好好学个手艺,将来也好有个着落。你就知道捡破烂,能有什么出息?
王奶奶,我这不是挺好的嘛。纪尘笑嘻嘻地将背篓放在门口,您看,今又收了不少,等整理完卖掉,够咱俩吃好几的了。
王大娘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无奈的疼爱:你这孩子……
纪尘扶着王大娘进了院子。一座破旧的院,两间土坯房,一口水井,几棵歪脖子枣树。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的家,是王大娘给他的家。
将王大娘扶到屋檐下的椅子上坐好,纪尘开始整理今的收获。三个木箱拆帘柴烧,铜片用湿布仔细擦了擦——表面露出几道模糊的錾刻纹路,看不全,像是某件器物的残角。
有点意思。等下次赶集拿给南街老周看看,他收杂铜。
擦完,他把铜片揣回了怀里。老规矩——没看透成色的东西,随身带着。
整理完收获,日头已经偏西。
纪尘给王大娘做了晚饭——一碗野菜粗粮粥,虽然简单,但王大娘吃得很香。
尘子,你爹娘留下的那些东西,你可别再捣鼓了。吃完饭,王大娘忽然开口。
纪尘手一顿,抬头看向王大娘。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王大娘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你爹娘了……他们走的时候,嘱咐我照顾你,还那些东西以后会有用。可我看那都是些破铜烂铁,能有什么用?
纪尘沉默了。
他父母留下的那些,他当然知道。就放在他住的那间屋的角落里——几件锈迹斑斑的物件,一个破旧到不行的铁戒指,还有半卷发霉的竹简。
他翻来覆去看过很多次,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但那些东西是他和父母唯一的联系,他从舍不得扔。
奶奶放心,我不会扔的。纪尘笑着安慰道,不定哪,真能卖个好价钱呢。
王大娘瞪了他一眼,却没再什么。
夜深了。
王大娘早早睡下,纪尘却坐在自己的屋里,盯着角落里那堆父母留下的出神。
时候,他曾经试着戴过那戒指,但戒指太大,戴不上。如今他长大了……
试试?
纪尘拿起那枚铁戒指,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缓缓戴到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大刚刚好。
戒指套上的瞬间,他的指尖像被针尖刺了一下——不疼,但那一激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紧接着,一丝凉意从戒指与皮肤相贴的地方渗出来,顺着指骨钻进手腕。
那凉意极细极弱,像初春化雪时从指缝间淌过的水。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直到那丝凉意沿着手臂缓缓蔓延到肩,又沉入胸腔深处——然后消失了。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什么东西……
纪尘低头看着那枚铁戒指。锈斑依旧,毫无异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取下戒指。
不管那一瞬间的感觉是什么,这戒指他决定一直戴着。也许父母留下这些东西,真的有什么深意。
带着满心的疑惑,纪尘躺上了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
窗外月光如水,虫鸣阵阵。
三十里外的废弃矿洞深处,碎石堆里的银色长发被渗出的血浸成了暗红色,那只苍白的手,始终没有再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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