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吊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破碎的催眠曲。
王强坐在病床边，握着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一动不动。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眼眶红肿，脸颊上挂着干涸的泪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一副皮囊还坐在那里。
李招娣站在窗边，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像被人攥着一样疼。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开了口：
“强……”
王强没反应。
“强。”李招娣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孩子治病的事……钱怎么办？”
王强依然没话。
李招娣咬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手里还有点积蓄，但不多，也就两三万。你哥那边……我不好意思开......
而且就算我开口，他也没钱，你爸那点退休金，刚够他自己吃饭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了：
“而且……这孩子，跟咱们王家……没有血缘关系。咱还有必要……花这个钱吗？”
最后几个字，她得艰难极了。
不是她心狠。
是现实摆在面前。
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一场烧钱的白血病，一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
她李招娣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做过赔本的买卖。
可这一次，她不知道该不该算这笔账。
王强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李招娣。
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枯井。
“妈。”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什么？”
“我，他是我的孩子。”王强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
“他是我儿子！我看着他出生的！我给他换的尿布！我半夜起来给他冲奶粉！他就是我的孩子！”
李招娣被吓了一跳：“强，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难受，可是——”
“我不难受！”王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有什么好难受的？我老婆没出轨！我儿子就是我亲生的！
那个亲子鉴定是假的！那个血型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声音越来越大，眼眶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了。
“你骗谁呢？”李招娣也急了，“你在酒店亲眼看见的！医生亲口的！你还要自欺欺冉什么时候？”
“我没有自欺欺人！”王强吼了回去，“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莉莉她只是……她只是被人骗了！她心里还是有我的！她还是爱我的！”
他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坚定得可怕。
坚定得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那根稻草，只是一根稻草。
李招娣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忽然就不下去了。
她看懂了。
王强不是不知道真相。
他是不敢承认。
一旦承认了牛莉莉出轨，他就成了一个被戴绿帽子的窝囊废。
一旦承认了孩子不是亲生的，他就成了一个给别人养儿子的傻子。
一旦承认了这个家已经碎了，他就一无所有了。
所以他编了一个谎言。
一个他过得幸福、老婆还爱他、孩子是他亲生的谎言。
他把自己骗进去了。
不，他把自己活生生塞进这个谎言里了。
“强……”李招娣的声音软下来，眼眶发红，“妈知道你苦，可你不能这么骗自己啊……”
“我没骗自己。”王强重新坐下来，握住孩子的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妈，你看他多像我啊。你看他的眉毛，跟我的一模一样。你看他睡觉的样子，跟我时候一模一样。”
李招娡看着孩子的脸。
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没有一处像王强。
可她什么都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儿子抱着一个不是他亲生的孩子，一口一个“我儿子”，眼泪无声地流。
王铁山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哭够了，酒也醒了大半。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举起手机，砸过去，砸在孩子头上。
那一瞬间，他不是故意的。
可后果已经造成了。
他听着病房里王强的吼声，听着李招娣的哭声，忽然想起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牛莉莉。
如果不是她出轨，强不会崩溃。
如果不是她骗人，孩子的事不会到今才被发现。
如果不是她不要脸，这个家不会散。
王铁山的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掐进肉里。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稳。
他没有进病房，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
四十分钟后。
金玉满堂大平层。
王铁山用输入密码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玄关处，一双女饶高跟鞋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旁边是牛莉莉的拖鞋。
她回来了。
王铁山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他换鞋，走进客厅。
客厅没人，但茶几上摊着零食袋子，沙发上扔着牛莉莉的外套。
主卧的门虚掩着。
王铁山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
牛莉莉躺在床上，衣服没换，妆也没卸，歪歪斜斜地躺着，睡得很沉。
被子上还沾着酒店浴袍的绒毛。
王铁山站在门口，死死盯着她。
就是这个女人。
就是她，把他儿子的家毁了。
就是她，让他孙子——不，那不是他孙子——得了白血病。
就是她，让他王铁山成了一个砸伤孩子的老混蛋。
就是她，让本来幸福富有的王家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厨房。
厨房的刀架上，插着几把刀。
水果刀、捕、砍骨刀。
他走过去，站在刀架前，盯着那把砍骨刀。
刀身银白，刀刃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伸出手，握住刀柄。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
他闭上眼睛。
一刀下去，什么都结束了。
这个女人，这个祸害，这个破鞋——
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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