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王强蹲在那里，哭着喊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冤枉”，不是“你们凭什么”。
而是——
“那是我闺女还是我儿子我自己不清楚吗？”
“我看着他出生的啊……”
“他半夜发烧，是我妈抱着他一整夜一整夜地哄啊……”
“你们凭什么我不是他爸爸……”
“凭什么……”
他哭得像个孩子。
不，他比孩子哭得还惨。
孩子哭是因为疼。
他哭，是因为心被撕碎了。
——被人撕碎了，还要被所有人踩上一脚。
——
就在这时。
王强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泪眼模糊中，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下意识抬头。
泪光里，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米白色大衣，长发披肩，手里牵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粉色的棉袄，扎着两个揪揪，脸颊红扑颇，正仰着头，奶声奶气地着什么。
苏晚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此刻，她正看着王强。
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收回目光。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她至少还会多看两眼。
对王强，她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樱
她牵着女孩，转身走进旁边的儿科诊室。
涵涵不太有精神，神情恹恹：“妈妈，我感冒什么时候才能好啊？我好想吃糖。”
苏晚晚的声音温柔又耐心：“乖啦，很快就能好了，等我们不咳嗽了再吃糖。”
涵涵和苏晚晚的声音并不大，但是王家几口人全都听到了。
李招娣抬眼，瞧着她嘴里的“赔钱货”，眼下又长高了。
好像......
更漂亮，也更爱笑了。
即便是生了病，依然挡不住那张开心的笑容。
这个笑容，是李招娣从来没有见过的。
好看的，不像话。
李招娣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喊一声。
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她想起自己过的话——“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赔钱货”“女娃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她想起苏晚晚怀孕的时候，她盼着是个孙子，知道是孙女之后，连医院都没去过。
她想起涵涵出生那，王大强给她打电话报喜，她“哦”了一声，“生都生了，还能咋的，下次再生个儿子吧”。
她想起这些年，苏晚晚一个人带着俩孩子，她从来没帮过，还总是使唤苏晚晚。
前些年，她李招娣过得是真舒坦啊。
现在，那个她从来不关心的孙女，就站在几步之外。
可她连叫一声的勇气都没有了。
——
王强也看到了。
他蹲在地上，泪眼模糊地看着苏晚晚牵着瑶瑶走进诊室。
看着那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却被他当成亲生儿子养了几个月的孩子躺在病床上。
又想想自己。
想想那个给了他所有爱、却可能不是他亲生的孩子。
想想那个出轨的妻子。
想想那个用老年机砸伤孩子的父亲。
想想那个一辈子重男轻女、到头来什么都不是的母亲。
想想自己——
一个彻头彻尾的、活生生的、大的笑话。
他突然就笑了。
蹲在地上，满脸泪水，却咧开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哈……哈哈哈……”
李招娣吓了一跳：“强？强你怎么了？”
王强没理她。
他站起来，双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他走到警察面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警察同志，孩子不是我亲生的。我也是今才知道。”
他顿了顿，眼泪又砸下来：
“但我真的不是人贩子。那是我老婆生的孩子。虽然……虽然不是我的。”
“你要查，你就去查。我配合。”
“但是——”
他转过头，看着病房里那个的身影。
孩子睡着了，额头上贴着纱布，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白得跟纸一样。
“但是，能不能等我孩子病好点了，再查？”
他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刚查出来急性白血病……他……他还不到一岁……”
走廊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男警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先生，今先处理孩子的病情。后续我们会联系您，核实相关情况。您配合就校”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很多：
“您先照顾孩子。”
——
旁边儿科诊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涵涵气鼓鼓的声音：“妈妈，我不要打针，我怕疼。”
苏晚晚的声音温柔得像春的风：“涵涵乖，打针就像蚂蚁咬一下，很快就好了。打完针咱们回家，妈妈给你炖汤喝。”
“那姐姐也喝吗？”
“姐姐也喝。涵涵和姐姐都喝。”
李招娣站在走廊里，听着这些话，嘴唇哆嗦了许久，终究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王大强还，有一次发高烧，她抱着他走了五里路去卫生院。
王铁山在外面打工，她一个人，又怕又累，走到半路腿软得走不动，蹲在路边哭。
后来王大强好了，她逢人就：“我儿子命大，以后一定有出息。”
可瑶瑶和涵涵出生的时候，她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同样是孩子。
为什么有些孩子是宝，有些孩子就是草？
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真的活错了。
——
走廊尽头。
王铁山还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没出声，肩膀一直在抖。
他听见医生“白血病”的时候，腿就软了。
他想起自己昨打了一夜的麻将，喝了半斤白酒，回家就发疯。
他想起自己举起那个老年机，朝儿子砸过去。
他想起手机砸在孩子头上的那一声闷响。
“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我真不是故意的……”
可没有人理他。
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就那么蹲在走廊尽头，像个被全世界抛弃聊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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