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三楼的骨科门诊，常年被一股浓重冰冷的消毒水气味笼罩，混着病痛的呻吟、孩童的哭闹、家属的叹息，沉闷又压抑。
墙面贴着泛黄卷起的健康宣传海报，长条候诊椅上坐满了人。
拄拐的老人眉头紧蹙，坐轮椅的病患面色憔悴，不少人胳膊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绷带，细碎的痛哼时不时在走廊里响起。
苏晚晚站在墙边，指尖微微发紧。
上一次来三楼骨科，还是去年弟弟苏洛凡出车祸，她守在手术门外，蹲在这条走廊哭到浑身脱力。
最终是刘芸蹲下来扶住她，一遍遍安慰：“别怕，都会好的。”
时隔一年再回来，心境早已差地别。
苏洛凡的腿早已彻底康复，复查一直稳定，医生每次都夸恢复得极好，万幸当年救治及时，才没落下终身残疾。
“姐，发什么呆呢？”
苏洛凡提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把一杯暖乎乎的咖啡塞进她手里，挑眉看着她，
“一路上来就心事重重，又想起我受伤那时候了？”
苏晚晚捧着温热的杯子，淡淡颔首：“嗯，有点感慨。那时候快吓死我了。”
“早都过去了。”苏洛凡笑得轻松，语气带着宽慰，
“你看我现在，跑跳都没问题，一点后遗症都没樱
再那时候我昏迷着，都能听见你骂王大强，我就知道，我姐不会让我受委屈。”
苏晚晚被他得轻笑一声：“那也是被气急了。不提那些糟心人了。”
“好，不提。”苏洛凡顺着她的话，“我先去护士站登记排队，你在这儿等我两分钟。”
姐弟俩简单完，苏洛凡便快步走向护士站。
苏晚晚独自靠在墙边，目光闲散落在来往的行人身上。
排队看病的人络绎不绝，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独行，步履蹒跚；
年幼的孩子打着石膏，被妈妈抱在怀里哭唧唧，整条走廊都浸在人间琐碎的病痛里。
没一会儿，走廊拐角处爆发的争吵，突兀闯进耳朵里。
“你看看！我好好的腿，就因为你非要逞强背我，硬生生摔崴了！”
女饶嗓音尖锐泼辣，满是怨气，“你要是量力而行，别死要面子，能闹出这种事？”
角落里，一个男人垂着头，双肩佝偻，全程闷不吭声。
男人越是沉默，女人火气越盛，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我跟你话呢！王铁山，你就只会装哑巴是吗？一辈子都是这副窝囊样子！”
“我……我没想害你受伤。”
男人终于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微弱，透着常年被欺压的怯懦。
“没想？事都出了，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女人冷笑，步步紧逼，“我这腿要是养不好，以后干不了活，你负责养我？你敢跟你家里那个母老虎老婆坦白吗？”
王铁山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别乱，这事别让家里知道。”
“怕了？你当初约我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怕？”
女人越发刻薄，“背着老婆在外头私混，出事就想藏着掖着，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这熟悉的名字，这卑微畏缩的姿态，让苏晚晚心头骤然一沉。
王铁山。
是王大强的父亲，她从前的公公。
记忆翻涌而上。
从前在王家，王铁山永远是这副模样：
永远低头缩肩，沉默寡言。
李招娣整日对他打骂羞辱，他忍气吞声；
王大强蛮横暴躁，对她动辄动手，他冷眼旁观；
家里大大的矛盾，他永远躲在角落，事不关己，一语不发。
从前她只当他是性子软弱、生窝囊。
后来她才彻底看清，他不是懦弱，是麻木，是冷漠，是对周遭一切苦难的视而不见。
他守着一地鸡飞狗跳的家，从不反抗，从不做主，只一味逃避，苟活度日。
拐角的争吵还在继续。
“你躲什么？抬头！”女人厉声呵斥，“做都做了，还怕被人看？我告诉你，今我腿伤成这样，你别想随便糊弄过去。”
“我陪你看病，给你拿药，还不行吗？”王铁山低声妥协。
“就这么简单？”女人嗤笑，“王铁山，你舍不得你家里，又放不下我，两头都想占，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就在这时，一直垂头的王铁山像是冥冥中有感应，猛地抬头，视线直直对上不远处的苏晚晚。
四目相撞。
苏晚晚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平静的眼，无波无澜，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王铁山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唰地变白，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猛退一步，重重撞在身后的墙面上。
“你疯了？撞我干什么！”
女人被他连带撞得一晃，恼火地瞪着他，顺着他呆滞的目光，转头看向苏晚晚，眼神立刻带上警惕与敌意。
王铁山死死盯着苏晚晚，嘴唇不停哆嗦，慌乱、局促、难堪，全都写在苍老的脸上。
他迟疑几秒，终究还是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苏晚晚面前。
岁月在他身上刻满沧桑，头发大半花白，脊背比从前更弯，整个人消瘦干瘪，看着苍老又落魄。
“晚晚。”
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局促，“你怎么在这儿？”
“陪我弟复查骨科。”苏晚晚语气淡漠，疏离客气，没有半分旧情。
王铁山眼神躲闪，手足无措，急忙解释：
“你别多想，我就是刚好碰到她，她走路不稳摔了腿，我顺路陪她来医院，没别的事，真的。”
苏晚晚淡淡抬眼：“你不必跟我解释。”
“我知道你早就恨我们王家所有人，”王铁山喉结滚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我就是怕你看见，误会我品行不正，落下话柄。”
“你的事，与我无关。”苏晚晚语气更冷，“我早已和王家断干净，你是什么样子，过什么日子，都不用跟我交代。”
两人简短对话落在女人耳中，她立刻火气上涌，快步冲过来，上下打量苏晚晚，满眼戒备与不善：
“你们两个认识？这个女人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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