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剁饺子馅的“咚咚”声，一声声，像敲在人心口上。
苏晚晚收起手机，没看他，弯腰把叠好的棉袄放进打开的行李箱里。
“老曹媳妇儿，”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给他听，
“就是刘家坳那个，我之前听妈提过，也是这样没的，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回去问问妈。”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刺啦”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听最后他媳妇儿闹到厂里，厂里赔了八万。八万。”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终于抬起头，看向王大强，“一条命。”
王大强僵在沙发上，夹着烟的手指抖得厉害，烟灰簌簌地掉在脏兮兮的裤子上。
那条伤腿，不，是整条右腿，从大腿根开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扎穿的刺痛，紧接着是冰凉的麻痹感，顺着血管一直蔓延到脚趾尖。
他几乎能感觉到，有什么黏稠危险的东西，正在他血管里缓缓流动，随时可能炸开。
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搅。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苏晚晚拎起行李箱，放到窗台下面，声音依旧平淡：
“过了十五我就回，你在家，好好养着。别瞎想，也别……瞎动。”
罢，苏晚晚没再理他，打开门出去找孩子们玩耍去了。
王大强一个人坐在越来越暗的屋子里，一动不动。窗外最后一点光也被夜色吞没。
那根烧到过滤嘴的烟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哆嗦，把烟头甩开。
黑暗里，他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按住那条隐隐作痛、仿佛正在酝酿着致命危险的腿，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浸透了里衣。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狭的员工宿舍的。
这一夜，王大强睡得很不安稳，脑海里全是苏晚晚，以前嫌弃苏晚晚没有情趣，现在竟也是求而不得。
最后只能在满腹的欲火和憋屈中，听着窗外的风声熬到了亮。
清晨六点，南市的还没亮透，雾气贴着地面卷动。
苏晚晚把最后一件行李箱提下楼，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
这个她过了十个春节的城市，今年，终于可以离开了。
楼下，一辆黑色的加长商务车闪着双闪，像头静默的巨兽。
车门滑开，一身定制羊绒大衣的苏哲宇跳下来，长腿一步跨过绿化带，伸手接过苏晚晚手里的箱子：
“还好王大强这次没真的跟过来，不然估计有得闹，我们也不好当着孩子们的面太多。
不过要是回老家，别得亲戚什么，你就当没听到，要么就王大强死了。”
苏哲宇嘴毒，从就这样。
“差不多吧。”苏晚晚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淡淡，“为了保命，在家躺尸呢，和死了差不多。”
苏哲宇嗤笑一声，单手拎起那只三十寸的大箱子塞进后备箱，转头看向后面走过来的二老和苏洛凡：
“二叔，二婶，上车，暖气开足了。”
苏谦和林淑雅一人牵一个孩子，有些局促，倒是苏洛凡直接上了车，伸手去拉孩子们的手，还不忘和堂哥：
“哥，这几个月新公司项目不错啊，我记得这车老贵了。”
“公司配的，撑门面。”苏哲宇扶了一把苏母，目光扫过苏晚晚，“晚晚，走吧。”
“嗯。”苏晚晚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冷空气被隔绝在窗外。
她调整了一下座椅，舒服地窝进去，“真的好久没有回去了，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得我。”
苏哲宇透过后视镜看了堂妹一眼，隐隐有些心疼，一脚油门，车子滑入晨雾。
只有王大强受赡世界，达成了。
……
海东市，位于沿海，风比南市大，带着一股子咸腥味。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十年没回来，机场翻修了，到处是红灯笼和“恭贺新禧”的广告牌。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肺里的浑浊仿佛都被这冷冽的海风置换了个干净。
接机口，大伯苏建国和大伯母刘梅兰早就等着了。
刘梅兰穿了件紫红色的貂皮大衣，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隔着老远就挥手：
“哎哟！老二！这就到了！”
苏母赶紧迎上去，妯娌俩抱在一起，看似亲热，实则暗流涌动。
“这就咱晚晚吧？”刘梅兰松开苏母，眼神上下打量苏晚晚。
苏晚晚今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没化妆，素净得像个大学生，手里牵着两个孩子。
“大伯，大伯母。”苏晚晚笑着叫人，不卑不亢。
“哎哟，这都十年没见着活人了。”刘梅兰嗓门尖细，带着一股优越感，
“怎么着？大强没来？咱们这风俗，女婿十年不上门，那是看不起丈母娘家啊。”
一见面就带刺。
苏哲宇正在把行李往另一辆车上搬，闻言动作顿了顿，刚要开口，苏晚晚先话了。
“大伯母，大强倒是想来。”苏晚晚把涵涵搂在怀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但他那腿，粉碎性骨折，医生了，坐飞机容易肺栓塞，要命的。
我想着大过年的，死在半路上多晦气，就让他在家养着了。”
“死”字咬得轻飘飘，却把刘梅兰噎得半死。
“也是，也是，命重要。”苏建国打着圆场，眼神却往苏哲宇那边瞟，透着一股子作为“成功人士父亲”的自豪，
“咱们先回家，饭店都定好了，就在‘海盛宴’，哲宇那是那里的VIp。”
两家人分坐两辆车。
苏晚晚上了苏哲宇的车，刚关上门，手机就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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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东一中08届高三（2）班】**
群里正热闹，红包雨下个不停。
【班长-赵刚：@全体成员兄弟姐妹们，听不少人都回海东了？今年聚聚？十年大庆啊！】
【林珊珊：哎呀，班长你这号召力不行啊，得发大红包才有人出来。@苏晚晚听咱们班花今年也回来了？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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