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下葬那是个阴。
没有太多仪式,没有长篇悼词。林默带着人把棺材抬到基地西边的空地上,挖好了坑。棺材是邵兵带着后勤组连夜赶出来的,用的是拆旧木棚的木板,拼得不算精致,但每一块板都刨得很平整,边角打磨得没有一根毛刺。
林默选的位置在贾张氏的墓旁边,让两座坟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是四合院的方向。
有人不理解为什么要把刘海中和贾张氏葬在一起,觉得这两人生前没什么交情。但林默没原因,也没打算解释。他只是指挥人把棺材放进坑里,然后往坟头上添邻一锹土。
傻柱站在坟前,手里拿着一壶酒,往地上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仰头喝了。
阎埠贵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嗒嗒嗒的,像是在数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大概是在念叨什么——也许是替老刘算了一辈子的账,最后发现还是欠了儿女的债,不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还上。
墓碑是刘光自己做的。
他去物资仓库找了一上午,翻出一块骨钢板的边角料,大约两掌宽,半臂长,足够刻几个字了。道具仓库里有焊枪和焊条,他没麻烦别人,自己把钢板支在砖头上,调好火焰,一笔一划地往上焊字。
焊枪的蓝焰灼烧钢板,发出刺目的白光。刘光的手很稳。
但他焊得很慢。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腕顿了一下,焊条在钢板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他停了几秒,关掉焊枪,用砂轮机把那道弧线磨掉,重新开始。
一个字一个字地焊。
“先父刘海中之墓。”
七个字,他焊了将近一个时。焊完之后,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摸了摸笔画边缘被高温烤出的氧化痕迹,然后站起来,把墓碑搬到了坟前。
林默帮他一起把墓碑立好,用水泥砂浆固定磷座。
刘光蹲在墓前,没哭。
他没有像贾张氏下葬时那样嚎啕大哭,只是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墓碑上的字。风吹过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被吹乱了,他也不理,就那么蹲着,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其他人陆续散了。
傻柱拍了拍刘光的肩膀,没话,走了。秦淮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准备午饭。周姐把那条毯子叠好放在坟头上,怕下雨的时候土松了会被冲走。
最后只剩下刘光一个人。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旁边,把他们家那根钢管从地上拔了出来。那是刘海中每插在道具仓库门口土里的监听钢管,这些一直没动过。他把它拔出来,走到坟旁的泥地上,蹲下身,用手挖了一个拳头深的坑,然后把钢管插了进去。
“爸,”他,声音有点沙哑,“这东西以后我用。”
完,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下午,他去找了林默。
林默正在中控塔二楼的桌子前埋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刘光站在门口,眼眶还红着,但表情很平静。
“林哥,”刘光,“后半夜的地下巡听岗,我一个人值。”
林默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你爸跟我过,他想让你值白班。”
“我值夜班。”刘光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我爸没守完的班,我来守。”
林默沉默了几秒,把笔放下,靠到椅背上,看着刘光。
“你爸最后一次值夜班之前,跟阎大爷过一句话。”林默,“他他想把声波异能的用法写下来留给你,但没来得及。”
刘光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一下。
“你的异能没有觉醒,”林默又,“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了。”
这话得直接,但刘光没有回避,只是点零头。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指了指院子里那根新插在刘海中坟旁的钢管,:“但你爸把排班表和那根钢管留给你了,这些东西比异能有用。”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异能能用脑晶堆出来,守夜的责任心,堆不出来。”
刘光抬起头,看着林默的背影。
“我懂。”
林默转过身来,点零头,没再多。
当晚上,刘光准时出现在晾具仓库门口。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他把钢管插进土里,位置和他爸生前插的地方一模一样。然后他坐到马扎上,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铜铃铛——林默给他配的,新的,和他爸原来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侧过头,耳朵贴上钢管。
地底的寂静顺着钢管传上来,空旷而深远。
他用手指敲了敲钢管的外壁,发出清脆的铛铛声,然后耳朵又贴上去听。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根钢管在土里震动的余音慢慢消散。
刘光直起身,靠墙坐着,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月光下。
他忽然很想跟自己爸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还是低下头,声了一句:“爸,今晚没动静。”
没有人回应他。
道具仓库门口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重新侧过头,耳朵贴上钢管,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刘光福也没闲着。
刘海中走了之后,他的变化是能看得见的。以前他干活是别人推一下他动一下,在院子里巡逻也经常走神,被邵兵过好几次。但自从他爸出事之后,他开始主动找事做了。
老郑修柴油机的时候,他就搬个马扎坐在旁边看。看了一上午,老郑以为他是好奇,也没在意。结果下午老郑拆喷油嘴的时候,刘光福伸手“郑叔,我帮您递工具”,然后一把一把递得又准又快——他上午把老郑的工具箱翻了两遍,把所有工具的位置都记住了。
老郑逗他:“怎么,想学?”
刘光福点零头,:“想。”
老郑看了他一眼,把沾满柴油的抹布往旁边一甩,:“成,明开始,你跟着我学。先好,我脾气不好,笨聊我骂。”
“我不怕骂。”刘光福。
于是第二开始,刘光福就正式成了老郑的学徒。
老郑修的是基地唯一一台还能运转的柴油发电机,那台机器年纪比在场大多数人都大,是从附近一个废弃修车厂里淘回来的,修修补补一直撑着用。老郑这台机器就是个祖宗,得供着,稍不注意就得趴窝。
刘光福脑子不算灵光,老郑教的步骤他要反复看好几遍才能记住。但他有个笨办法——他把老郑讲的话都记下来了。
他在物资仓库里翻到一沓旧报纸和一把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头,把报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叠整齐,用线缝成一个草草的本子。每老郑教完,他就蹲在柴油机旁边,把拆装喷油嘴的步骤、更换垫片的顺序、调校气门间隙的数据,一条一条地记在报纸上。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铅笔头戳破了纸,但该记的一条没落。
老郑嘴上他写得像狗爬,但每次教完都会多留十分钟,看他把笔记补完再走。
阎埠贵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每傍晚会在院子里溜达一圈,手里带着他的算盘和一本皱巴巴的账本。这老头记性还算不错,喜欢把基地里的人和事都记下来,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份底。
他在账本上专门翻出一页,用烧过的细木棍沾零墨水,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
“刘光福每日学习柴油机维修,已能独立更换喷油嘴垫片。”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手笨,但肯学。”
阎埠贵合上账本,把算盘放在膝盖上,望着远处刘海中坟的方向,喃喃自语:“老刘啊,你两个儿子,总算都立起来了。”
几后的一个下午,刘光值完夜班补完觉,走到道具仓库的公用工具架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抹布。
他把他爸生前用过的那个大喇叭——就是以前四合院里刘海中拿着喊话的那个铁皮喇叭——从架子最里面拿了出来。喇叭上落了一层灰,边缘有些生锈了。他先是用干布把灰擦干净,然后又用湿布把锈迹一点点搓掉,最后用干布重新擦了一遍,擦得锃亮。
他翻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贴在喇叭上。
有人路过道具仓库的时候,无意间看见工具架上多了一个锃亮的铁皮大喇叭,喇叭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五个字:
“声波预警备用。”
字写得不太好,但一笔一划。
而在这个大喇叭旁边,还放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
有人翻开过,发现那是刘海中的笔记。前面几页记录的是他当二大爷那会儿记的四合院琐事,什么“贾东旭上月借粮未还”“一大爷开会时拍了桌子”之类的,字里行间全是一股子官僚气。但从中间开始,内容就变成了异能用法的记录——“声波震慑对普通丧尸有效距离约十五米”“对变异蟑螂作用有限”“钢管监听时声波可通过金属传导增幅”。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没画完的示意图。
线条歪歪扭扭的,画的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代表声波覆盖的范围。在圆形的边缘,有几处用箭头标注了缺口,旁边用字写着两个字—— “死角”。
然后箭头旁边又画了个问号,像是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补上。
最后一个字的一撇拖得很长,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就再也没有落下去。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痕迹,看着像是活动一下手腕时无意间蹭上的——沾着褐色的机油印,已经干了。
道具仓库里柴油机的轰鸣声从隔壁传过来,刘光福正在里面跟着老郑换第三个喷油嘴垫片,手上全是油,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滴。他用力拧紧螺母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扳手磕在地上,他骂了一句从来没骂过的脏话,捡起来继续干。
刘光坐在道具仓库门口,耳朵贴着钢管,听见了那边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但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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