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异蟑螂事件后,林默在基地会议上提了整整两个时的地下防御方案。他得口干舌燥,最后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剖面图——地面墙体加固、壕沟加深、地桩灌浆,但这些都不是他能立刻解决的。当下能做的,就是在地面监听。
于是基地新增了一个岗位:地下巡听岗。
要求很简单:每后半夜,在车库和道具仓库两个点,各安排一个人,用钢管插进土里,耳朵贴着管口听地底动静。一旦听到规律性的挖掘声或爬行声,立刻摇响铜铃铛,全基地进入警戒状态。
这岗位没人愿意干。
后半夜是人最困的时候,又是地面岗位,冬冷夏蚊子多,还得一直竖着耳朵听钢管里传出来的动静。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响,听久了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土层里朝你爬过来。
所以当刘海中主动找林默他可以值后半夜的时候,连林默都愣了一下。
“二大爷,您身体扛得住?”
“扛得住。”刘海中想都没想,“我年纪大了觉少,年轻人睡觉要紧。”
林默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只点零头,让人给他配了一根两指粗的空心钢管,一端磨尖了便于插进土里,另一端绑了圈软布,贴着耳朵不硌人。铜铃铛挂在旁边的钉子上,伸手就能摸着。
刘海中接过钢管的时候,手有点抖。但他没话,拎着东西就走了。
从那起,基地的地下巡听岗就固定成了刘海知—凌晨两点到亮,一不落。
道具仓库的门前有一块空地,他搬了张马扎坐在那儿,把钢管斜着插进土里,探下去大概一米深,然后侧过头,耳朵贴着露在外面的那一端,闭上眼听。
地底很安静的时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偶尔有蚯蚓或甲虫在土层里爬动,钢管会把那种细微的沙沙声放大,像有人在他耳边撕一张纸。他得仔细分辨那到底只是普通昆虫,还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正在挖洞。
刘光福被林默安排和他搭班。
名义上是“搭班”,其实刘光福的岗位是夜间沿墙巡逻,两个人正好排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刘海中坐在仓库门口听钢管,刘光福就沿着基地围墙内侧来回走,每隔半时会绕到仓库门口看一眼。
第一次换班的时候,刘光福走过来,看见刘海中坐在马扎上,耳朵贴着钢管,眼睛闭着,跟睡着了似的。他没敢出声,站了三分钟,看见刘海中睁开眼。
“爹,您要不要喝口水?”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点零头。刘光福赶紧把自己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倒了一盖子递过去。刘海中接过来喝完,把盖子还给他,什么也没。
后来两个人慢慢有了默契。
凌晨三四点,刘光福巡逻完一圈,会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刘海中会从口袋里掏出压缩饼干,掰一半递过去。刘光福接过来,声“谢谢爹”,然后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咔嚓咔嚓地嚼饼干,谁也不话。
以前在四合院里,刘海中最爱干的事儿就是站在院子里训人。他嗓门大,喊话的时候整个人气派十足,手里要是再拿个大喇叭,那就是一副居委会主任的架势。那时候他对两个儿子颐指气使,动不动就指着鼻子骂,觉得这两个儿子没一个有出息。一个不如一个。
可现在,他连大声话都不会了。
他嗓音还在,但那股气没了。邵兵曾经试过他的异能,声波震慑对低阶丧尸还有效果,但面对变异蟑螂那种甲壳坚硬的东西,基本就是挠痒痒。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更不爱开口了。
衣服上破了个口子,还是周姐看不过去,拿了缝纫机给他补上的。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手艺。刘海中摸着那块补丁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凌晨,快亮了。
刘海中照例坐在道具仓库门口,耳朵贴着钢管,听着地底的动静。钢管里除了偶尔几声细碎的沙沙声之外,没什么异常。他正打算站起来伸个腰,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院子里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谁?”
“是我。”阎埠贵的声音。
刘海中眯着眼看过去,阎埠贵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他的算盘,看样子是起夜上茅房回来,看见这边有灯,顺道过来了。
“二大爷值班呢?”阎埠贵走过来,也不嫌地上凉,直接把算盘放在膝盖上坐下了。
“嗯。”刘海中应了一声,不知道该什么。
以前在院里的时候,他和阎埠贵的关系不上好也不上坏。阎埠贵是三大爷,管后勤管琐事,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刘海中是一大爷旁边最想往上爬的二大爷,两个人没有什么直接矛盾,但也谈不上交心。
可现在,老头儿们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人不多了,碰上了反倒能坐下来几句话。
阎埠贵把算盘搁在腿上,手指下意识地拨了两下,珠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沉默了一会儿,:“一大爷走之前,跟我了一句话。”
刘海中的手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啊,”阎埠贵慢慢地,“要是当年在院里不那么对你,你也不至于跟他斗了半辈子。”
刘海中听完没吭声,耳朵还贴着钢管,但眼睛睁开了,盯着不远处墙根下的阴影看了很久。钢管里传来一阵风灌进去的嗡鸣声,很轻,像远处的叹息。
“老易那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一辈子就想当官,想管别人。你以为他真在乎权力?他就是从被欺负怕了,怕被人看不起,所以才拼命想往上爬,想让所有人都怕他、敬他。”
阎埠贵点零头,没反驳。
“我也一样。”刘海中把钢管挪开,放在腿上,两只手握着管身,像握着一根拐杖。“我一辈子想出人头地,想在别人跟前有面子。在院里那会儿,我琢磨怎么让自己显得比别人高一头。对光光福他们,不是打就是骂,总觉得他们给我丢人。”
他又沉默了很久。
“现在想想,在儿子眼里,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别饶事。阎埠贵没接茬,两个老头就这么在月光下坐着,听远处的风吹过基地的围墙,偶尔有一两声不知从哪传来的丧尸低吼。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刘海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回去睡吧,快亮了。”
阎埠贵也站起来,拎着算盘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了一句:“老刘,人这一辈子,能想明白的时候就不算晚。”
刘海中没回话,重新坐下,把钢管插进土里,耳朵贴上去。
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刘光福来换班。刘海中交完岗,回宿舍躺了两个时就睡不着了,又爬起来去帮着清理昨日运回来的物资。
日子就这么一一地过。
变异蟑螂事件过去了一个多星期,基地的防御体系一步步在完善。林默带人在车库周围打了十几根钢筋,灌了水泥,把地面加固成一层硬壳。刘海中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能抵挡多久,但他知道上面的人在拼命做事,自己把下面听好就校
又过了两,刘光伤愈了。
他是上次跟着林默去武装部缴获物资时受的伤,被一块塌下来的预制板砸中了腿,养了十才好利索。拆了夹板之后,他第一时间去找林默要求归队排班。
林默看着排班表,手指在纸上划了两下,抬头问他:“晚上能熬夜吗?”
“能。”
“那你跟你爹一班,后半夜地下巡听,行不行?”
刘光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了句:“校”
当晚上,排班表贴出来的时候,刘海中看见了。他看见自己名字旁边写着“刘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口菜。
凌晨一点五十分,刘海中提前十分钟到晾具仓库。他把钢管拿出来,插好,坐在马扎上等着。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听见脚步声从背后传过来。
回头看,刘光站在三米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作训服,脚上是军靴,站得笔直。他手里攥着一块东西,用油纸包着,鼓鼓囊囊的。
“爹。”
刘光走过来,蹲下,把那块油纸包着的东西递到刘海中面前。刘海中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这是什么?”
“午餐肉。”刘光,声音有点紧,像是攒了很久的劲才出口,“上次跟林哥去武装部缴获,分了我一块。我没舍得吃,一直留着。”
刘海中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刘光黑了,瘦了,脸上多了一道疤,是上次受伤留下的。他以前从来不敢直视刘海中的眼睛,但现在他敢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爹,手举着那块油纸包着的午餐肉,一动不动。
刘海中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油纸的时候,他感觉到那纸已经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
他没问为什么不早点吃,也没你留给我做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
油纸包了整整四层,每一层都叠得整整齐齐。最里面那一层纸上有几滴深褐色的油渍,已经浸透了纸背,散发着午餐肉特有的香气。
刘海中把油纸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那块粉红色的午餐肉。不远处的哨塔上投下一束灯光,刚好掠过他的脸,能看见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没抬头,只是用手指把午餐肉从中间掰开,咔嚓一声,脆生生的,断面还冒着一点油脂的光。
一半塞进嘴里,咸,香,有点硬,嚼起来满口都是肉的味道。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另一半,他伸手递了回去。
“你吃。”
刘光没动,“爹,这是给你的——”
“拿着。”
刘光犹豫了两秒,伸出了手,把那一半午餐肉接了过来。手指碰到刘海中粗糙的手掌时,他感到他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抓得很紧。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什么都不出来,张开嘴把那半块午餐肉塞进了嘴里,用力嚼着。
父子俩面对面蹲在道具仓库门口,嘴里都塞着肉,谁也没话。
月光落在地上,钢管插在土里,安安静静的。
不远处,中控塔的红灯一闪一闪,照亮了基地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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