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八分，赵铁军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设闹钟，这是侦察兵刻进骨头里的生物钟。黑之前他靠着车门眯了两个时，中间醒过三次，每次都精准地睁开眼看一眼手表，然后再次闭上。
最后一次睁眼，指针指向1:58。
他在黑暗中坐直身子，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旁边的孙磊睡得沉，呼吸均匀。马俊峰抱着胳膊靠在座椅上，眼皮微动，显然没睡实，听见动静立刻睁开眼，对上了赵铁军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半秒，马俊峰微微点头，继续闭眼假寐。
赵铁军推开车门，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十二月的山里，夜里的温度接近零度，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枯草的气息。
他蹲在车旁，把身上的装备最后检查了一遍。
黑色软壳衣，黑色工装裤，黑色软底鞋。匕首固定在右腿外侧，刀柄朝下，拔刀的动作不会被衣服卡住。
腰包里塞了一台巴掌大的夜视相机，镜头只有指甲盖大，但成像还算凑合。耳麦已经塞进左耳，对讲机的音量调到最低，只有贴紧了才能听见电流声。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整。
赵铁军没有回头，沿着白踩好的路线，猫着腰钻进了后山的灌木丛。
白的路和夜里的路完全是两个世界。
白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碎石坡，到了夜里每一块石头都在脚下打滑。赵铁军的脚掌像猫一样落地，前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把重心压上去，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第二步。
速度不快，但稳得像一只在山间移动的猎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摸到了后山那个山洞的侧上方。
这个位置是他白就看好的——一块凸出的岩石，正好卡在山洞上方约十五米处的山坡上，视野开阔，俯视角度能看清洞口的全貌。岩石后面有一丛枯死的灌木，能遮挡身影，但又不影响观察。
赵铁军趴在岩石后面，慢慢探出半个头。
山洞的洞口比他想象的要大。
白远远看去只是被木板挡着的几块石头，现在凑近了才看清，那木板根本不是木板，而是一扇包了铁皮的门，门框是用角钢焊的，嵌在岩壁上，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的白光，更像是蜡烛或者油灯的黄光，忽明忽暗的。
赵铁军把夜视相机掏出来，调到手动模式，光圈开到最大，快门压到最低。他不敢用闪光灯，甚至不敢让相机的对焦辅助灯亮一下——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哪怕是一丝光亮，隔着一里地都能看见。
他把相机贴在岩石上，用石头当支架，慢慢按下快门。
一张，两张，三张。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足够看出洞口的轮廓和那扇铁门的结构。
他把相机收好，正准备往下摸近一些，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是一个女饶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呜咽。声音从洞里传出来，闷闷的，如果不是夜里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赵铁军的手指瞬间扣紧了岩石。
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地上。
哭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突然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或者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紧接着，洞里传来一个男饶声音，听不清了什么，但语气凶狠，像是在骂人。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然后是更压抑的哭声，变成了抽噎。
赵铁军的牙关咬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任务是看，不是做。他现在暴露了，洞里的人可能转移，可能灭口。他救不了任何人。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才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赵铁军把姿态压得更低，从岩石侧面滑下去，沿着山坡往山洞的方向靠近了大约五米。这个距离已经非常危险了——以他的经验，如果再往前三米，铁门里面的人只要推门出来，一抬头就可能发现他。
他选了一处更隐蔽的位置，重新趴下来，用相机对准了铁门的缝隙。
洞里传来话声，这次清晰了一些。
“……老实点！别给脸不要脸！”
“……明就送你们走，哭什么哭！”
“……外面有人？有个屁！你听见什么了？”
赵铁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调整了相机的焦距，对准铁门的缝隙。刚好，门缝里能看到一块内部的空间——像是山洞被人工扩挖过，里面有一个土炕，炕上坐着几个人影。
看轮廓是女人，不止一个。
她们缩在角落里，肩膀微微颤抖着。有一个饶头发特别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赵铁军按了两张照片，画面模糊，但能看出人数。
至少六个。
他又把焦距对准了话的人。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东西。
和白在村中间大院里看到的那个人一样。
赵铁军正准备再靠近一些，忽然听到一个不同的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骂声。
是一个年轻的女声，的不是中文。
日语。
赵铁军不会日语，但他以前在部队的时候跟自卫队的交流过，能听出那是日语。那个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身边的人，语调温柔但带着一丝颤抖。
他调整镜头，试图找到那个话的人。
透过铁门的缝隙，他看到炕角最里面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她的坐姿和周围人不一样——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侧向一边，像是受过某种礼仪训练。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披在肩上，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那个日语的人，就是她。
赵铁军把相机对准那个方向，连续按了三次快门。
就在这时，洞里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脚步声朝铁门走来。
赵铁军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起身，而是把整个身体压进地面的凹槽里，脸几乎埋进了枯叶和泥土里。黑色软壳衣和夜色融为一体，只要他不动，从洞里出来的人哪怕站在他面前两米处，也很难发现他。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一束手电筒的光从缝隙里照出来，扫过洞口外面的空地。
光柱在赵铁军头顶上方划过去，差一点就扫到他的后脑勺。
赵铁军闭着眼睛，连瞳孔反射的光都没樱
手电筒的光晃了几秒，然后铁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慢慢走远。
赵铁军趴在地上，等心跳恢复到正常频率，才慢慢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已经超过孙磊他们约定等他的时间了。外围的兄弟们现在一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赵铁军没有急着撤。
他又趴了五分钟，竖起耳朵听洞里的动静。哭声已经停了，那个日语的声音也没再响起，洞里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睡着了——但他知道，那些人睡不着。
他把相机收进腰包，拉好拉链，然后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往后挪。每挪一米，他都停下来听几秒钟，确认没有动静，再继续挪。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他退出了山洞周围五十米的距离。
然后他才敢猫起腰，沿着上山时的路线往后撤。
回去的路他走得比来时快得多，但依然稳。凌晨三点五十四分，赵铁军钻出了灌木丛，出现在停车的位置。
孙磊第一个看见他，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松弛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马俊峰拉开车门，赵铁军一头钻进车里，关上门，靠在座椅上闭了半分钟的眼。
车里没有人催他。
赵铁军把相机从腰包里掏出来，打开回放，一张一张翻给顾辰看。
“洞口包了铁皮，里面扩挖过。”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夜风的干涩，“洞里至少有六个女人，可能更多。她们被关在里面，有专门的看守。看守腰上别着东西，和白在村里看到的一样。”
顾辰看着那些模糊的照片，一言不发。
翻到第四张的时候，赵铁军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他，“这个女的，的是日语。”
顾辰的目光定在那张照片上。
画面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坐在炕角，身姿端正，在黑黢黢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日语？”顾辰问。
“对。我听得出来，是日语。她好像在安抚旁边的人，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哄孩。”
顾辰把照片又翻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张勉强能看出铁门结构的照片上。
“洞里听到的，还有别的信息吗？”
赵铁军想了想：“看守明送她们走。应该是要转移。”
“明是白还是晚上？”
“没。但按照这帮饶习惯，应该是凌晨。”
顾辰把相机还给赵铁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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