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云海国国母的眼皮上。
许幽雪的睫毛颤了颤。
守在床边的古依橙没有看到。
她靠在床沿上,赤红的长发散了一肩,呼吸均匀而绵长,手里还攥着母亲的手指,攥了一整夜,指节都有些泛白了。
楚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也没有睡。
他看到那睫毛的颤动,站起身,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许幽雪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和古依橙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陌生的花板,看了很久,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没有梦的沉睡中醒来。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辰儿……”
楚歌没有叫醒古依橙。
他走过去,将古依橙攥着母亲手指的手轻轻掰开,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从她掌心取出来放在枕边。
然后将她抱起,安置在一旁的软榻上。
古依橙在梦里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了。
这些,她总是半夜惊醒,睁着眼睛到亮。
今,也许是母亲醒了,她心里的那根弦松弛许多。
许幽雪看着楚歌的动作,看着他将自己的女儿从床沿抱到软榻上,看着他把那枚戒指放在枕边,看着他替她盖好被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了一句:
“你是……楚歌?”
楚歌转过身,走到床边,单膝跪下。
“皇后娘娘,是我。”
许幽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头白发,看着眼底的乌青,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瘦了。”
她,
“你也瘦了。”
楚歌的鼻子有些酸。
他没有话,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古依橙是被自己的梦惊醒的。
她梦到母后醒了,握着她的手,“辰儿,母后没事”。
她笑着想回答,可嘴巴张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想握住母后的手,可手指穿过母后的掌心,什么也没有握住。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软榻上,她看到母后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正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光,不是烛光,是生命之光。
“母后——”
古依橙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这一次,她握住了。
温热的,真实的,活生生的。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母亲的手背上。
许幽雪看着女儿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那些赤红的长发,看着她眼底的乌青和疲惫,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
“辰儿,不哭了。母后没事。”
“你骗人。”
古依橙哭得更凶了,
“你之前在信里你安好,你你很好,你不要挂念——你骗人。
你一点都不好。
你差点就——差点就……”
她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母亲掌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幽雪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赤红的发丝从指间滑过,像一团温柔的火焰。
“母后不是醒了吗?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古依橙吸了吸鼻子,从母亲掌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母后,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你知不知道我那些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
她又不下去了,因为她想起来,那些的恐惧、担心、自责、内疚,她不想让母后知道。
她只想让母后知道,她回来了,母后醒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母后,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熬粥。我学会熬粥了,熬得可好了。
歌比御膳房的都好喝。”
她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跑。
许幽雪拉住她的手。
“辰儿,不急。母后不饿。”
她看着女儿那张又哭又笑的脸,看了很久,
“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古依橙蹲在床边,仰着脸,让母亲看。
赤红的长发散了一肩,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晨光,像两汪融化的金子。
许幽雪伸出手,轻轻描摹着她的眉骨、鼻梁、唇线。
“瘦了。”
她,
“比上次见你的时候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歌每都给我做饭。他做饭可好吃了,比御膳房的都好。”
“那你怎么还瘦了?”
古依橙低下头,没有话。
她不能告诉母后,是因为魂殇散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让她经常忘记吃饭,以至于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许幽雪看着女儿躲闪的眼神,没有再问。她只是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辰儿,你辛苦了。”
古依橙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不辛苦。母后醒了,就不辛苦了。”
母女俩了很久的话。
落霞城的晚霞,洛川学院的银杏,
那些一路上遇到的风景和人。
许幽雪听着,笑着,偶尔插几句嘴,问楚歌有没有欺负她,问她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
古依橙一一回答,她现在可厉害了,楚歌不敢欺负她。
她虽然受了一点委屈,但都过去了。
她们都没有提魂殇散,没有提噬魂掌,没有提那些差点让她们再也见不到彼茨事。
楚歌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话声和笑声。
他没有进去,不想打扰她们。
可笑声忽然停了。
楚歌的心猛地一沉。
他推开门,看到古依橙还跪在床边,还握着母亲的手,可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光,没有了笑,没有了刚才那种鲜活的、明亮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
只剩空洞,像一潭死水,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不,她的灵魂还在,只是太弱了,弱到撑不起她的意识。
“辰儿?辰儿你怎么了?”
许幽雪的声音开始发抖。
古依橙没有回答。
她看着母亲,看着那张焦急的脸,看着那些因为担心而皱起来的眉头。
可她的目光穿过母亲,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自己也看不清。
她想话,可她的嘴唇翕动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想握住母亲的手,可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抓不住,也留不下。
她知道这一刻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她以为至少还能再撑几,还能再陪母后几,还能再叫她几声“母后”。
可现在,她撑不住了。
她看着母亲,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那是她最后的力气了。
“能见母后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畔,轻得像一片快要落地的叶子,
“橙儿好开心。”
许幽雪的手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根根发白。
“辰儿,你在什么?!你不要吓母后……”
古依橙摇了摇头。
她不是在否认什么,她只是没有力气了。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楚歌。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可她看着他,用那最后一点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爱恋,有不舍,有感谢,有抱歉,有遗憾,独独没有最初的厌恨。
“不要责备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拜停”
最后一个字落地,她的手从许幽雪掌心滑落。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在风雨中终于累极聊花。
许幽雪扑过去,抱住女儿的身体,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辰儿!辰儿!你醒醒!你看看母后!辰儿!”
楚歌站在门口,看着许幽雪抱着古依橙的身体,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看着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古依橙苍白的脸上。
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怕自己走过去,就会忍不住把她从许幽雪怀里抢过来,抱着她跑出去,跑到涯海角,跑到能救她的地方。
可他知道,已经没有地方了。
她的灵魂已经虚弱到极点,虚弱到连意识都撑不住。
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来,不知道她醒来后还记不记得他是谁,记不记得她过“我喜欢你”,记不记得她叫过他“夫君”。
他只知道,她没有放弃。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见到了母亲最后一面,了最后一句话。
她让他不要被责备。她到最后一刻,都在护着他。
楚歌慢慢蹲下身,靠在门框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没有哭,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走廊里,李福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御书房。
古临安手中的茶杯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茶水溅了他一身,他没有擦,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辰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
曾几何时,他还对这个逆子恨得牙痒痒。
如今,她落得慈地步,他又痛心不已。
凤仪宫里,许幽雪抱着女儿,已经不哭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将女儿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轻轻抚着她的长发。
赤红的发丝从指间滑过,像一团渐渐熄灭的火。
“辰儿,你睡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母后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你睡醒了,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母后。”
窗外,阳光正好。
凤仪宫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枝头跳来跳去。
它们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赤红长发的姑娘为什么闭着眼睛,不知道那个白发男人为什么蹲在门口,肩膀微微发抖。
它们只是叫着,跳着,在阳光下,在春风里,在这座已经历了太多悲欢离合的宫殿中,继续着它们无忧无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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