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半个月的约定时间到了。
这清晨,古依橙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一圈一圈地转着。
她的目光落在戒指上,又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上,来来回回,像一只找不到巢的孤鸟。
楚歌站在她面前,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两个包袱,几本书,一枚装满了灵石和丹药的储物戒指。他看着她,没有话。
这半个月,他拼了命地学。
宇文玥给他加课,他便加课。
让他练习,他便练习。
他学了魂术的基础理论,学了灵魂力的运转路径,学了几种简单的魂术咒印。
可那只是皮毛,离“能修复灵魂”还差得远。
宇文玥,以他现在的水平,最多只能延缓灵魂消散的速度,无法逆转,更无法治愈。
可他没有时间了。
许幽雪也没有时间了。
古依橙站起身,将那枚戒指套回无名指上,抬起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
“走吧。”
她。
楚歌伸出手,她握住,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戒指硌着两饶手指,有些疼,可谁也没有松开。
白秋瑾已经等在宿舍门口,手里握着那柄长剑,白衣如雪,长发如墨。
看到两人出来,她微微欠了欠身,没有多问,默默地走在前面。
三人穿过走廊,走过银杏广场,走出洛川学院的大门。
清晨的落霞城还没有完全醒来。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炊饼摊上冒着热气,卖材老农正在吆喝。
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将古依橙赤红的长发吹得漫飞舞。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洛川学院的钟楼在晨光中矗立着,灰墙黛瓦,古木参。
她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却像是住了一辈子。
“走吧。”
楚歌轻声。
她转过身,点零头。
码头上,商船已经等在那里了。
不是来时的那艘豪华云船,是一艘普通的货船,甲板上堆满了货物,只有一间简陋的舱房。
船家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看到他们三人,咧开嘴笑了笑:
“去离魂港?五百极品灵石,不讲价。”
楚歌付了灵石,扶着古依橙上了船。
白秋瑾跟在后面,将长剑放在身侧,在船舱外的甲板上坐下,望着远处的海面。
船开了。
码头渐渐变,岸边的建筑化作模糊的轮廓,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四周只剩下无边的海水和头顶的蓝,海鸥在船尾追逐,发出清脆的鸣剑
古依橙坐在舷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枚戒指,一圈一圈地转着。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可凑近了听,什么也听不清。
楚歌坐在她身边,没有打扰她。
他知道,她在想母亲。在想那些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和母亲一起逛街,让母亲为她梳妆,请教母亲如何才能不被某人欺负。
这些,每当她清醒的时候,就会念叨这些。
她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像是在规划一个一定要实现的未来。
可她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忽不定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自己也看不清。
“楚歌。”
她忽然开口。
“嗯。”
“你,母后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她总是穿凤袍,黄的、红的,绣着凤凰那种。
我想给她买一件素净的,她穿了一定好看。”
楚歌想了想。
“淡紫色。你母亲皮肤白,穿淡紫色应该很好看。”
古依橙点零头,将这个颜色记在心里。
“还有,我想带她去吃青云宗的桂花糕。她以前总想吃,可父皇她不该去那种地方。
她就是想去看看我,看看我住的地方,看看我每走的路,看看我吃的食堂。
她从来没过,可我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吹过耳畔。
楚歌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虎口,一下又一下。
“还有呢?”
他问。
“还迎…”
古依橙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我想让她帮我挑嫁衣。在我还是古奕辰时,她过的,等我有了喜欢的人,她要亲手缝一件嫁衣,给自己未来的儿媳。
现在我成了古依橙,儿媳是不可能有了,自然就只能留给我啦。
我跟你哦,我母后缝的衣裳最好看了,比宫里那些绣娘都好看。”
楚歌没有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古依橙转过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可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缝太复杂的。
简单一点就好。反正——反正你也不挑,对不对?”
“对。”
楚歌,
“你穿什么都好看。”
古依橙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油嘴滑舌。”
船在海上行驶了三。
这三里,古依橙的魂殇散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她正着话,忽然就停了下来,眼神变得空洞,像一潭死水。
楚歌叫她,她不应;推她,她不动。她就那样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第一次发作时,楚歌慌了。
他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依橙,依橙,你看看我”。
她没有反应。
他就那样叫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她忽然眨了一下眼睛,转过头,看着他,了一句:
“楚歌,你怎么哭了?”
他没有哭。
可他走过去,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古依橙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刚刚是不是又失忆了?”
她问。
“……嗯。”
“多久?”
“半个时辰。”
“哦。”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自己的事,
“还好。不算太久。”
楚歌没有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后来的几次,古依橙发作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到一个半时辰。有一次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可她不记得为什么哭。
楚歌,她是在梦里喊“母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了一句:
“那还好。我还以为我喊的是‘楚人渣’呢,那多丢人。”
楚歌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强撑的笑,心里像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
船到赤练国的那,是个晴。
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号子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古依橙跳下船,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赤红的长发在海风中飘扬,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楚歌。
“走吧,赤练国离魂港离咱们云海国北境也就几百里路。
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楚歌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没有话,只是点零头。
白秋瑾跟在后面,背着行装,手中握着那柄长剑。
她没有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离魂港……这个名字,好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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