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凤仪宫。
烛火摇曳了一整夜,直到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熄灭。
许幽雪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一夜未眠,她的眼眶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把不肯弯折的剑。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
“陛下。”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古临安在她身后站定,手中也端着一杯茶。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不肯先迈过那条线。
沉默了很久。
“幽雪,”
古临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还在生朕的气?”
许幽雪没有回答。
“朕知道,你怨朕不近人情,怨朕不肯认那个孩子。”
古临安走到她身侧,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朕是皇帝,朕不能只考虑一家一姓的悲欢。”
许幽雪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她心动的眼眸里,如今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那陛下考虑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是皇室的颜面?是朝堂的安稳?还是下人如何看你?”
“都是。”
古临安没有回避,
“幽雪,那些流言蜚语,你不是不知道。
南域诸国,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攻击朕的利器。
他们在国内大肆传播,朕的皇子不知廉耻,变成女人后非但不自刎以正道,反而与一个男人苟且……”
“够了!”
许幽雪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辰儿是被害的!她不是自愿的!你明明知道真相,为什么要拿那些混账话来?”
“朕知道!”
古临安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度,
“可下人不知道!
朕总不能拿着大喇叭去跟每一个人耐心解释,朕的儿子是被一个变态师兄下了药才变成女饶吧?
那样只会更丢人!”
许幽雪看着他,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怒火,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男人,
这个曾经在她耳边“无论发生什么,朕都会护着你和孩子”的男人,如今却在“更丢人”。
“所以陛下您打算怎么办?”
她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手指微微发抖,
“把辰儿赶走?
让她自生自灭?
还是……像那些大臣的,让她‘消失’?”
“朕没有那么狠心。”
古临安在她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国库里那些合欢蛊的解药材料,朕可以给她。一样不少。”
许幽雪没有话。
“但他们必须走。”
古临安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月内,离开云海国。反正他们也得渡海去北元,找魂殇散的解毒之法。
早走晚走,都是走。”
许幽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淡金变成了金黄,久到宫人们已经在门外徘徊了好几圈,不敢进来。
“好。”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臣妾答应陛下。”
古临安松了一口气,正要什么,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等辰儿离开云海国境,臣妾会辞去皇后之位。”
许幽雪站起身,朝他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臣妾累了,想归隐山林,从此不问朝堂之事。”
古临安愣住了。
“你……你什么?”
“臣妾,臣妾要辞去皇后之位。”
许幽雪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陛下不是一直觉得臣妾不识大体、任性妄为吗?
臣妾走了,陛下可以另立贤后,朝堂也不会再有人拿辰儿的事来攻讦陛下。皆大欢喜。”
“许幽雪!”
古临安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
“你在威胁朕?”
“臣妾不敢。”
许幽雪的语气依然平静,
“臣妾只是累了。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后,够久了。臣妾想为自己活一回。”
古临安看着她的眼睛,看到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决绝。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出来。
“幽雪……”
“陛下还有别的事吗?”
许幽雪打断他,
“没有的话,臣妾想去收拾东西了。辰儿那边,臣妾还要去送她一程。”
她完,转身朝内室走去。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古临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面,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朕错了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阳光,静静地洒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落在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
翌日下午,青云宗,一线脚下的院。
古依橙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看楚歌扫落叶。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她打了个哈欠,正要什么,怀中的传讯石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母后的专属频段。
古依橙心中一喜,飞快地接通:
“母后!”
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许幽雪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辰儿。”
古依橙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听出了母亲声音里的异样。
“母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楚歌也停下了手中的扫帚,转过身,看着她的表情。
他没有走近,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像一棵沉默的树。
许幽雪深吸了一口气,将昨与皇帝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古依橙。
从他们争吵的内容,到国库里的解药材料,到“一个月内离开云海国”,再到她辞去皇后之位的决定。
古依橙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她的脸上,那些的好心情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沙滩。
赤红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鲜艳,可她的脸色却一点一点地苍白起来。
“辰儿?辰儿,你还在听吗?”
许幽雪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担忧。
“我在听。”
古依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落下枝头的叶子,
“母后,你……真的要辞去皇后之位?”
“母后话算话。”
许幽雪的声音里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做了这么多年皇后,母后也累了。以后咱们娘俩在一起,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古依橙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母后,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
许幽雪打断她,
“是为了我自己。辰儿,母后这辈子为皇室活了太久了。
剩下的日子,母后想为自己活,为你活。
至于你的五哥哥姐姐,他们如今都有各自的归宿,倒不用母后我操心……”
古依橙咬着嘴唇,后面的话没有再听进去,手指攥紧了传讯石。
她有很多话想,想“母后对不起”,想“都是我的错”,想“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可她一个字也不出来,怕一开口,那些忍了许久的眼泪就会决堤。
“辰儿,你父皇他……也不是不疼你。”
许幽雪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只是有他的难处。母后不怪他,你也别怪他。”
古依橙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不怪他。”
她的声音闷闷的,
“他本来就不太喜欢我。从到大,他觉得我顽劣、不成器。
现在这样,正好顺了他的心。”
“辰儿,不许这样你父皇!”
“母后,我没有怪他。”
古依橙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真的。我只是……只是有点难过。我以为他至少会来看看我。哪怕只是看一眼。”
许幽雪沉默了。
古依橙等了很久,没有等到母亲的回答。
她轻声了句“母后,我没事,你放心”,便切断了传讯。
传讯石的光芒暗了下去。
古依橙握着那块冰凉的石头,坐在石凳上,低着头。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赤红的长发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可她的身子却微微发抖。
楚歌扔下扫帚,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她。
“依橙。”
他轻声叫她。
古依橙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蓝靛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心疼和温柔。
“父皇他,”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果真是不要我了啊。”
话完,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像溪一样静静流淌的泪。
她用手背去擦,擦了几下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
楚歌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古依橙没有拒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骂他“趁人之危”。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攥紧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没有不要你。”
楚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他只是……没有能力保护好你。”
“可他是皇帝。”
古依橙的声音闷闷的,
“他想保护谁,谁能拦得住他?”
楚歌没有回答。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过了很久,久到古依橙的眼泪都快流干了,她才从他胸口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楚歌。”
“嗯,我在。”
“你会不会也像父皇一样,有一觉得我是累赘,把我赶走?”
楚歌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带着不安和期待的眼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会。”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
“永远不会。”
“骗人。你连自己都管不住。”
“那你管着我。”
古依橙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又来这套!你就不能换个法?”
“好。”
楚歌一本正经地想了想,
“你要是觉得我骗人,就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
“才不要,恶心死了。”
古依橙哼了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可她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
或许,这就是有所失,必有所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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