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抱着那条毯子,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在云来镇新买的,还没来得及用。
“好。”
古依橙哼了一声,转身跟着母亲进了内室。
门在身后关上。
外间只剩下楚歌一个人。他在椅子上坐下,将那条毯子盖在腿上。
毯子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几朵不知名的花,和她那块手帕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将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她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清甜的,像山间的野花。
内室里,古依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睡在旁边的榻上,呼吸均匀,也不知道睡着没樱
“母后。”
她声叫了一句。
“嗯。”
“你睡着了?”
“没樱”
古依橙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母后,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人?”
许幽雪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女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不男不女的,还跟一个男人……”
她顿了顿,没有下去。
许幽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古依橙以为她睡了过去。
“辰儿,”
她终于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
“傻儿……丫头,你永远都是母后的孩子。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做了何种选择,母后都不会觉得你丢人。
而且母后知道,这些事本非你所愿。我又如何能责怪于你?”
古依橙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可是母后,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恨他,可我又……离不开他。”
“那就顺着自己的心走。”
许幽雪轻轻地,
“感情的事,谁也帮不了你。只要你觉得对得起自己,那就够了。”
古依橙咬着嘴唇,没有话。
窗外,月光如水。
楚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
他听着内室隐隐约约的话声,听着古依橙带着哭腔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
他想进去抱抱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可他不能。
皇后在里面,她需要和母亲独处的时间。
他只能坐在这里,抱着那条淡青色的毯子,闻着那股熟悉的、让他心安的香气。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疲惫的眉眼间,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
依橙,晚安。
夜深了,烛火却还亮着
……
皇宫,御书房。
古临安坐在龙案后面,手中握着一份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案上的茶换了三遍,每一遍都放凉了也没喝一口。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陛下,该歇息了。”
贴身太监李福轻声劝道,
“龙体要紧……”
“朕睡不着。”
古临安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李福不敢再多言,躬身徒门外,轻轻掩上了门。
御书房里只剩下古临安一个人。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座快要倾颓的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这些堆积如山的烦心事。
先是朝会上,御史中丞旁敲侧击地问他“皇室是否有喜事要宣布”,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然后是兵部尚书,递上来一份边关急报,南方诸国那边的探子已经打听到了消息,正在拿这件事当笑话传。
最后是几个老臣,跪在殿外“劝谏”他“以皇室尊严为重”。
白了就是让他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压不下去就把人处理掉。
处理掉?处理谁?自己的亲生骨肉?
古临安觉得荒唐至极。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
消息刚传出去的时候,他就下令封锁了所有渠道,该封的口封了,该抓的人抓了,该杀的……也杀了。
可流言这东西,就像野草,你割掉一茬,它又长出一茬,永远除不干净。
何况,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他想起那,皇后许幽雪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告诉自己真相。
他看着她的眼泪,第一次觉得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女人,像个陌生人。
他可以选择继续瞒着她。可他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他告诉她了。
告诉她奕辰还活着,只是变成了女儿身,还同青云宗的大弟子楚歌 不清不楚。
他以为她会理解,会跟他一起想办法,一起把这件事压下去。
可他错了。
第二,她就收拾行装,直奔青云宗去了。
拦都拦不住。
“皇后娘娘,您不能去啊……”
“让开!”
“娘亲,您这样会让父皇难做的。”
“你也让开!”
……
古临安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疼。
他知道皇后疼儿子。
那个孩子是她最的骨肉,从体弱多病,她几乎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这次出事,她没急得发疯已经算是克制了。
可她是皇后。
是云海国的国母。她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皇室的体面。
她这样不管不关跑去青云宗,不等于昭告下,这件事是真的?
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猜测的臣子们,看到皇后亲自出马,会怎么想?
那些已经知道消息、正在幸灾乐祸的邻国探子,又会怎么传?
“真是糊涂啊……”
古临安喃喃道,不知是皇后,还是自己。
他想起三个月前,青云宗传来消息,皇子意外变成女儿身,并且差点葬身火海。
他当时气得差点掀了龙案。
可他又能怎样?
把青云宗宗主叫来骂一顿?
把那个叫楚歌的弟子抓来千刀万剐?然后呢?
让全下人都知道,云海国的皇子变成了女人,还被自己的师兄糟蹋了?
他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对外坚称“皇子已故”,对内封锁一切消息。
他以为只要瞒住皇后,瞒住朝臣,这件事就会慢慢过去。
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把孩子接回来,找个没饶地方养着,一辈子不让人知道。
可他低估了皇后的执拗,也低估了流言的速度。
“陛下,兵部张大人求见。”
李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古临安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是有紧急军务。”
“宣。”
门开了,兵部尚书张怀远快步走进来,神色凝重。
他行过礼,开门见山地:
“陛下,南境传来消息,南方诸国那边有几个势力正在往我们这边渗透,
收买了不少江湖中人,专门打探皇室的消息。”
古临安的心一沉:
“打探什么?”
“打探……”
张怀远犹豫了一下,还是了出来,
“打探皇子的事。”
古临安的手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他们想干什么?”
“暂时还不清楚。”
张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臣以为,他们是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动摇皇室的威信。
毕竟,如果连皇室内部都……他们就会觉得有机可乘。”
古临安沉默了很久。
“传朕旨意,”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加强南境边防,所有出入关卡,严加盘查。至于那些江湖中人……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另外,宝阁那边,要随时关注他们的动向。”
“遵旨。”
张怀远退下后,古临安又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想起奕辰时候的样子。
白白净净的一个人儿,眼睛大大的,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伸手要抱。
皇后这孩子像他,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脾性,一样的……不让人省心。
后来奕辰长大一点,去了青云宗修行,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回来,都长高了一些,声音也变了一些,可那笑起来的模样,还是和时候一样。
他以为孩子会一直这样,在青云宗修行几年,回来封个王,娶妻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李福。”
他忽然开口。
“陛下?”
“你,朕是不是做错了?”
李福愣了一下,心翼翼地:“陛下何出此言?
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室、为了云海国……”
“朕的是奕辰的事。”
古临安打断他,
“如果当初朕没有同意他去青云宗,如果他一直留在宫里,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李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
古临安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
“可是留在宫里又怎样?
留在这里,他就不会出事吗?
宫里那些明枪暗箭,比外面少吗?”
他苦笑了一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朕是皇帝,九五之尊,可朕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陛下……”
李福的眼眶有些红了。
“行了,你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李福躬身退下,轻轻关上了门。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古临安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那份皇后留下的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陛下,臣妾去找辰儿了。
不管您同不同意,臣妾都要去。他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臣妾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皇室的脸面重要,可臣妾的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等臣妾回来,任由陛下责罚。”
古临安将信折好,放回案上。
“比什么都重要……”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烛火又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得更长。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这一夜,他终究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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