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五楼,第三督察谈话室。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靠墙的长桌上亮着一盏台灯,将两名督察员的制服照得没有一丝褶皱。
正中间坐着的督察副主任面色严肃,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印的通报文件,鼻梁上的半框眼镜反射着惨白的光。
林闲坐在对面的硬木椅上,左臂依然挂着绷带,右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后靠,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倦意。
陆沉站在门边,黑着脸,作训服上的泥渍还没来得及清洗。
“陆沉同志,请你注意纪律。”
督察副主任抬起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这是督察处针对基层干警违规执法的内部审查,重案大队没有旁听权限,请你在门外等候。”
“他昨是在配合重案组执行跨部门特别抓捕任务!”
陆沉一步迈上前,双手撑在督察桌边沿,嗓音沙哑地低吼:
“如果不是林闲在排洪沟外围完成了战术拦截,昨晚至少有三名重要嫌疑人会脱离控制,后续追捕难度会成倍增加!你们现在查他违规?”
“程序就是程序。”
督察副主任推了推眼镜,丝毫不为所动:
“陆大队长,根据《海明市公安机关警务督察条例》,紧急任务可以影响责任认定,但不能直接替代法定程序。今上午,市交管局特种车辆调度中心、南港物流园区管委会,联名向市局纪委递交了投诉信。”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现场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照片上,清障车的前铲撞碎了路口的隔离墩,旁边还停着几辆受损车辆,泥水和碎片铺了半条道路。
“这是投诉方提交的现场材料。”
副主任的目光转向林闲:
“林闲同志,有人举报你在昨夜非执勤期间,既没有向指挥中心报备,也没有取得分局领导授权,擅自调用重型清障车强行移除现场障碍车辆,造成多辆车辆及道路隔离设施损坏,并在排洪沟路口违规设卡,对受雇于物流园的人员实施强制清场。”
他翻过一页材料,语气依旧冷硬:
“投诉方还称,你的处置方式险些造成恶性群体流血事件。对此,你有什么合理解释?”
林闲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投诉材料的最后一页。
那里附着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拍摄角度很偏,只能看见一截金属杯盖,以及杯身上那道不太明显的划痕。
林闲的眼神停了两秒。
那个保温杯,他只在审讯室里拿给过几个人看。
而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早于技术组接手现场物证的时间。
也就是,拍照的人不但知道保温杯落在他手里,还比技术组更早接触过现场。
这不是普通投诉。
有人在借督察调查,确认保温杯现在究竟在哪里。
“林闲同志?”
督察副主任敲了敲桌面。
“我在想,这张照片拍得挺清楚。”
林闲抬起头,懒洋洋地道:
“隔着那么远,连杯盖上的划痕都能拍出来,投诉方的设备不错。”
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副主任面色不变,只是将那张照片压回文件底下: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的执法行为,不是照片清晰度。”
“那就好。”
林闲重新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真是大的麻烦。
他早就料到昨晚动用拖车硬刚那些流浪汉肉盾会惹来一身腥。在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看监控录像的人眼里,他们看不到黑夜里藏着的五四式手枪,看不到急救车里快要咽气的孩子,只能看到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开着重型机械把道路撞得一团糟。
按照条例,严重警告处分暂时还不好,但程序瑕疵、车辆损坏和现场处置问题,肯定要被单独列出来调查。
搞不好还得停职配合审查,甚至扣除全年的绩效奖金。
林闲低头摸了摸口袋。
指尖碰到了那张加班豁免券。
这东西能让他少上一次早高峰,但显然不能替他解释,为什么一个交警会在半夜开着重型清障车撞开封锁线。
“如果现场只是普通交通纠纷,你的行为确实存在明显问题。”
陆沉咬着牙道:
“可昨晚那根本不是普通纠纷!那帮人手里有枪,还把受害者塞进了伪装成急救车的转运车里。你们只看见清障车撞坏了隔离墩,怎么不问问那些隔离墩后面藏着什么?”
“现场是否存在枪械、人员控制以及非法转运行为,我们会依据执法记录仪、车辆调度记录和后续刑事侦查材料进行核实。”
副主任抬眼看向他:
“但这些材料目前还没有全部归档,不能成为你们拒绝接受质询的理由。”
陆沉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刚想继续开口争辩,却被旁边那名督察员再次用警务条例堵了回去:
“陆队,请不要干扰正常质询,否则我们将按妨碍督察执法记入考评。”
“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要靠材料证明。”
“那你们倒是先看材料!”
陆沉的声音猛地拔高。
谈话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陆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苏清寒发来一条消息。
【报告出来了。你们在哪?】
陆沉抬头看向林闲,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松动。
林闲也看见了那行字,却只是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第三督察谈话室。”
陆沉飞快回了一句。
不到十秒,谈话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由于力道过猛,门把手重重磕在后面的吸门器上,发出沉闷的震颤。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苏清寒站在门口。
她身上套着白大褂,下摆还沾着医院走廊的水痕,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抱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检验报告。
“苏法医?”
督察副主任眉头一皱:
“这里是督察室,你进门前不知道敲门吗?”
苏清寒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她走到桌边,将手里的文件按页码摊开,把市一院的临床检验报告、连续生命体征记录,以及省公安厅刑事技术中心专家组出具的紧急医学意见,依次推到了两名督察员面前。
“这是海明市第一人民医院IcU提供的临床检验结果,后面是省公安厅刑事技术中心根据用药记录和生命体征作出的专家意见。”
她的语气清冷,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请先看最后一页。”
督察副主任低头翻到末尾。
苏清寒伸出戴着乳胶指套的手指,在血氧、凝血指标和药物浓度几项数据上轻轻点零。
“被解救的第四个受害儿童,体内检测出超剂量免疫抑制剂和凝血阻断药物。根据孩子当时的血氧、凝血指标以及连续生命体征记录,医疗组判断,他已经进入不可逆的急性失代偿阶段。”
她抬起眼睛,看向督察副主任:
“如果现场救援再延误十分钟,孩子极有可能因弥散性大出血和多器官衰竭死亡。”
谈话室里安静了片刻。
副主任合上报告,依旧没有松口:
“苏法医,我承认这个孩子需要紧急救治。但这只能证明现场情况紧迫,不能证明林闲同志没有违规。”
“我没有他所有动作都合规。”
苏清寒平静地回答:
“我只是证明,昨夜零点四十分左右,现场存在必须立即处置的生命危险。”
她把其中一份记录推到副主任面前。
“现在请你们先核实一件事,在孩子进入不可逆失代偿阶段之前,现场人员有没有等待逐级授权的现实条件?”
副主任的手指停在报告边缘,目光从数据上移开。
“紧急避险不等于可以随意调用警用设备。”
“当然不等于。”
林闲忽然开口。
他坐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又将屏幕转向督察员。
“所以我才保留了执法记录。”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夜色里,排洪沟入口处一片混乱。
前方是横在路上的障碍车辆,远处有人影快速移动,隐约能听见孩子微弱的哭声。几名穿着反光背心的人正试图封锁道路,其中一人掏出枪,对着急救车方向比了过去。
下一秒,清障车轰鸣着撞开了路障。
画面剧烈摇晃,随后传来陆沉的怒吼:
“车里有人质,先把通道打开!”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闲收起手机,指了指桌面上的投诉材料:
“另外,投诉方把现场被强制清除的障碍车辆写成了‘民用设施’,把阻拦救援的人员写成了‘平民’。如果他们真的在现场,就不可能不知道车里有人质。”
督察副主任没有话。
林闲又将目光落在文件最后那张模糊照片上,语气依旧懒散:
“还有,投诉材料里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早于技术组接管现场物证的时间。拍照的人知道现场有什么,也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苏清寒侧过脸,看了林闲一眼。
陆沉也收起了刚才的怒意,目光沉了下来。
督察副主任重新拿起那份投诉材料,翻到最后一页,脸上的严肃第一次出现了细微变化。
“这张照片来自投诉方提交的附件。”
“那就查清楚附件是谁拍的。”
林闲重新靠回椅子里:
“至于昨晚的处置,我可以配合复盘,也可以写情况明。该承担的程序责任,我不会推。”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如果有人把一场正在进行的活体转运,包装成普通交通纠纷,再拿一张提前拍好的照片来推动督察调查,那就不是在监督执法了。”
“是在给真正的犯罪嫌疑人争时间。”
谈话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副主任看着桌面上的医学报告、执法记录和那张模糊的保温杯照片,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救援必要性会纳入责任认定,现场处置是否过当,继续等刑侦和法制部门联合复核。”
他将投诉材料合上,语气仍然公事公办:
“至于附件照片的来源,我会让去独核查。”
这不是当场撤销调查,但也不再是单纯冲着林闲来的问责。
陆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悬在半空的心脏终于稳稳落回了胸膛。
林闲却没有立刻放松。
“孩子现在脱离危险了吗?”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
“暂时稳定,还在IcU观察。”
“那就校”
林闲点零头,视线又落到那张模糊的照片上。
拍照的人见过保温杯。
而且就在他把杯子交给技术组之前。
这条线,已经伸进市局内部了。
林闲抬起手腕,看了看卡西欧电子表上的时间。
距离市局食堂收餐,还剩最后三分钟。
他沉默片刻,认真道:
“查内鬼可以。”
陆沉和苏清寒同时看向他。
“但别耽误我吃饭。”
林闲站起身,拎起外套,神情疲惫得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无关紧要的加班任务。
“今食堂有红烧肉。”
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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