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后,老王被暂时安置进市局的临时保护室,073x记录也完成邻一轮镜像备份。
林闲本来要去找技术组确认保温杯底部取出的微缩胶片,半路却被陆沉拦住,叫进霖下二层的第三审讯室。
海明市局地下二层,第三审讯室。
卤素灯直压在不锈钢审讯椅上方,空气里混着防霉喷雾和人体汗液的味道。
谢缄坐在铁椅子上,身上那件绿色的无菌手术服早就在排洪沟的烂泥里滚成了灰黑色,前襟蹭着暗褐色污垢,右边镜片碎了一半,只剩一圈金属丝挂在耳郭上。
双手被八字锁固定在档板前,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陆沉站在桌子后面,作训服领口敞开,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密密麻麻,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钉在谢缄脸上。
“北郊废旧印刷厂地下二层的配型数据库,是你亲手砸碎的。”
陆沉单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但那台主机未必没有外接备份。网安支队正在尝试恢复硬盘镜像,你拖延的每一步,都是在给你自己的刑期加码。”
谢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怪笑。
“陆大队长,别诈我了。”
他抬了抬那副残破的眼镜,声音虚弱,却仍带着刺:
“做我们这行的,敢把买家的名字挂在网上吗?那台主机是单机物理运行,硬盘毁了就是毁了。就算你们把盘片和数据碎片全恢复出来,没有我和闻雁的动态密钥,最后看到的也只是一堆解不开的乱码。”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
负责门口记录的警员下意识看了一眼林闲胸前的协查证,又看向他手里提着的透明物证袋。
物证袋里,是那个军绿色保温杯,杯底贴着编号封条,封条边缘清晰地压着技术组的登记章。
林闲反手把门带严实,没去碰审讯桌,只拉了张塑料方凳,靠在墙角的暖气片旁边坐下。
他不是来审讯的。
至少,陆沉把他叫进来时,是这么的。
“你只负责听,不准碰口供,也别替我诱导嫌疑人。”
陆沉当时皱着眉交代了一句。
林闲答应得很痛快,进门后却先看了一眼谢缄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他刚才已经过一遍了。”
陆沉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到‘闻雁’的时候,右手会抖。”
林闲把装着保温杯的物证袋放到自己脚边,掏出一支红蓝双色圆珠笔,在指尖转了半圈。
“刚才抖了三次,前两次是在重复旧口供,第三次才是真的怕。”
陆沉的眉头压得更低,却没有接话。
他继续盯着谢缄:
“第四个孩子体内的抗排斥药物浓度超标,多脏器衰竭。你是拿手术刀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那是几条人命。”
陆沉将一份药物检测报告推到桌面中央。
“供体从哪儿来的?夜枭在海明市的拐卖和活体储存网,到底藏在哪儿?”
谢缄的目光扫过那份报告,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拐卖?储存?”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喘。
“陆队长,你们重案组查案子,脑子怎么比花岗岩还硬?”
“上次我已经过,夜枭负责转运,不负责手术。你们还是把它理解成一群拐卖人口的疯子。”
谢缄抬起头,那只完好的镜片后面闪过一丝讥讽。
“现在我把话清楚,夜枭不是货源,是通道。”
陆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继续。”
“我负责手术,不负责找人,也不负责提供供体。”
谢缄往后靠了靠,八字锁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响。
“货源由各地的下线提供,谁去接,谁去藏,跟我没关系。夜枭接的是运输单,他们负责安排车辆,负责验收,负责把货送到接货人手里。”
“所以他们不亲自拐人?”
“至少那不是他们的业务。”
谢缄咧开嘴,笑意里透着一股病态的疲惫:
“有人会找货,有人会动刀,有人会接货。夜枭只负责把中间那段路铺平。”
“用什么车?”
“救护车、冷链车,什么车都能用,只要手续看起来正规,沿途的人愿意抬抬手。”
“你得倒简单。”陆沉盯着他,“一辆车从海明市出去,要经过卡口、收费站、医院和接收机构。每一环都会留下记录。”
“所以才需要夜枭。”
谢缄看了林闲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他们知道什么车最不容易被拦,知道哪条路在什么时间最顺,知道什么文件能让一辆满载器官的冷藏车,像普通医疗调拨车一样通过收费站。”
林闲手里的圆珠笔停住了。
他抬起眼,语气没什么起伏:
“正规车辆也会留下轨迹。你们收的通道费,应该不是按买家数量算,而是按车辆、路线和批次算。”
谢缄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林闲看着他:
“你刚才夜枭负责验收和运输,却一直在买家。你不是不知道运输批次,你是在故意把夜枭成只负责跑腿,想把自己摘出去。”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陆沉没有打断,只将那份药物检测报告往谢缄面前又推了一寸。
谢缄盯着林闲,脸上的讥讽慢慢褪了下去。
“你一个交警,懂什么器官交易?”
“我不懂器官交易。”
林闲低头看着物证袋里的保温杯,语气平淡:
“但我懂车辆为什么绕路,也懂司机什么时候会故意避开主干道。你们可以把文件做得很漂亮,车轮压过的路不会配合你们撒谎。”
谢缄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却没有笑出来。
陆沉抓住这个停顿,声音陡然一沉:
“所以,夜枭到底是什么?”
谢缄沉默了很久。
“地下物流。”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一家只接单、不生产的地下物流公司。他们不找供体,也不负责手术,只负责把不能见光的人,或者已经摘下来的器官,在保鲜期内运出海明剩”
“找货的是各地下线,买货的是那些藏在云端上的大人物。夜枭吃的是通道费,是价的运费。”
谢缄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浮出一丝怨毒:
“你们抓了我,抓了老黑,把南港那些开冷藏车的也关起来,顶多就是截住几辆送货的车。你们截住的是运输队,真正的货源和接货人,根本还没露头。”
陆沉没有话。
林闲看见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这个一向相信证据链的男人,显然已经意识到,重案组之前追的可能只是夜枭留下的运输外壳。
陆沉盯着谢缄:
“那闻雁呢?”
谢缄的目光微微一闪。
林闲把圆珠笔横在膝盖上,替陆沉补了一句:
“她只是管漳?”
谢缄没有回答。
“逃跑的时候,她连保险柜里的金条都不要,偏偏拼了命也要把那本黑账带走。”
林闲抬起笔,笔尖隔着半张审讯桌指向谢缄。
“如果她只是管账,账本丢了可以再做,金条却是真金白银。她为什么宁愿带着账本逃,也不带钱?”
谢缄的眼神终于乱了一瞬。
“她……”
他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右手又开始发抖。
陆沉身体前倾:
“她负责什么?”
谢缄闭上眼,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负责洗。”
“洗什么?”
“把非法的,洗成合法的。”
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地面落下。
“每一个供体被送上手术台之前,闻雁都能搞到全套文件,医院的脑死亡证明、亲属自愿捐献协议、红十字系统的捐献备案,还有后续的器官接收和调拨手续。”
“这些东西不可能只靠一枚公章解决。”林闲打断他,“还有车辆流转记录。”
谢缄抬头看他,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忌惮。
“对,车辆和物流记录也有人处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闻雁手里有一套假公章和流转编码,能让不同医院、不同车辆的文件彼此对得上。只要那条文件链闭合,医院接收的就是合法捐献器官,警察看到的也是完整手续。”
谢缄的声音开始发颤。
“真正被摘走的人,却会从系统里消失。”
陆沉的呼吸沉了下来。
“账本上写了什么?”
“每一次调拨对应的买家、车辆、路线,还有经手签字的人。”
谢缄低下头,两只被铐住的手死死抠着裤腿。
“但我不知道全部名单。闻雁不会把所有东西都告诉我,她只让我看和手术有关的部分。”
“你刚才还她负责洗。”
“她负责文件,不代表她知道每一个买家。”
“那你为什么知道夜枭的运输方式?”
陆沉的声音像刀一样压了过去。
谢缄肩膀一僵。
林闲看着他,慢吞吞地道:
“你不是在交代案情,你是在挑能替自己减罪的部分。”
谢缄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可以告诉你们夜枭是什么,但你们得先明白,我不是他们的人。”
“你替他们做了手术。”
“我只是技术人员。”
“你做的是活体器官摘除。”
陆沉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第四个孩子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你跟我自己只是技术人员?”
谢缄的身体颤了一下,眼神却没有移开。
“所以我才告诉你们这些。”
他喘息着,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野狗:
“我不想替他们背下全部罪名。夜枭只要一条运输路线出了问题,就会把所有人推出去。老黑可以是弃子,我也可以是弃子,闻雁同样可以。”
“但那本账册不校”
林闲接过话头:
“因为账本记录的不是钱,是谁让这些文件成立,谁让那些车顺利离开,谁让系统里的死人变成了合法供体。”
谢缄的眼皮跳了跳,没有反驳。
“谁的名字在上面,谁就得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蜷缩在铁椅里,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闻雁要是被你们抓住,海明市的,得塌一半。”
“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账本藏在哪儿?”
谢缄抬起头,脸上重新浮出那种令人不适的笑。
“陆队长,你们连她去了哪儿都不知道,还想让我告诉你们账本在哪儿?”
林闲看了一眼脚边的物证袋。
透明袋中的保温杯安静地躺着,杯底那道封条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
他忽然问:
“闻雁带走账本之前,有没有确认过073x记录?”
谢缄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抽空。
陆沉猛地转头看向林希
谢缄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闲没有继续追问,只用圆珠笔轻轻敲了敲膝盖。
“看来她带走的,可能不只是一本账。”
谢缄的瞳孔缩紧,刚想开口,墙角那台黑色的内线保密电话突然尖锐地鸣响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撞击。
陆沉眉头拧紧,抓起听筒:
“我是陆沉,正在审讯。”
听筒那头传来市局督察支队长冰冷严厉的声音,没有任何客套:
“陆队,立刻让三中队的林闲停止参与任何刑事审讯。督察处接到实名违纪检举,要求林闲同志十分钟内到五楼督察室接受调查,不得延误。”
陆沉握紧听筒:
“什么理由?”
“举报内容包括,无审讯权限擅自接触重案嫌疑人,携带尚未完成正式交接的核心物证进入审讯区,以及在未完成授权的情况下干预口供。”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
“举报里还特别提到了那只保温杯。”
林闲脚边的物证袋无声地反着光。
他脸上的懒散终于淡了几分。
警局里,已经有人知道保温杯落在他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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