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上的回车键被按下去,主机箱内部的老旧风扇瞬间发出一阵沉闷的噪音。
屏幕上那邪发现关联操作日志”没有被林闲点开。
那条日志只证明有人动过“海A·073x”的记录,却不能证明这个号牌就是老王当年见过的那辆车。
去找陆沉之前,他又停了一下,删掉了原本的精确检索条件,将完整车牌“073x”拆成了模糊条件,只检索海A牌照中末四位包含“073”的车辆。
先把同号段的车辆筛一遍。
免得拿着一条半成品线索去见陆沉。
屏幕中间的灰色进度条慢吞吞地爬行着。
几秒后,页面刷新。
密密麻麻的数据列表直接铺满了整个十四寸液晶屏,光是第一页就有三十多条,右下角的统计数字显示:符合条件记录,共计482条。
其中大半是私家轿车,剩下的混杂着营运巴、型厢式货车和各种异常登记车辆。光是品牌标注为“五菱”的微型面包车,就排了整整两页半。
这种排查量,丢给重案组三个实习生连轴转,也得核对上一整。
林闲靠在转椅上,左臂依旧吊在胸前,右手指尖在桌沿上敲打着节拍。
刚刚被调休审批单抚平的心情,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闲哥,你胳膊还没好利索呢,大清早在这儿鼓捣什么呢?”
一道清脆的嗓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祁砚手里捏着一份刚装订好的蓝色文件夹,风风火火地跨进门。伙子今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昨在排洪沟里滚出的泥点子被洗得干干净净,但眼圈底下那两道乌青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显然昨晚在专案组也是熬了个大通宵。
“市局痕检中心刚出具的现场车体受力复原报告,陆队让我顺路给你送一份底稿。”
祁砚把文件夹放在林闲的桌角,伸着脖子往电脑屏幕上一瞄,眉毛顿时挑了起来:
“查车?五菱宏光?这是南港那帮人换下来的套牌车吗?”
“不是南港的。”
林闲用右手拖动鼠标,左臂被牵扯得一阵发麻。他皱了皱眉,将文件夹从桌角往旁边推开:
“查一辆十年前的旧车。”
“十年前?”
祁砚愣了一下,拉过一张办公椅坐在林闲旁边,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了两下:
“十年前的卡口监控大多还是标清摄像头,好多路段连眼都没普及。如果那车当年就套了假牌,或者事后直接走地下拆车厂切碎帘废铁卖,查常规的车辆登记和行驶轨迹,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要不要先查当年的卡口?”
“查不到。”
林闲指了指屏幕。
祁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肯定?”
“这种车如果真参与了袭警,逃跑路线上的卡口肯定被清过。”林闲靠回椅背,声音不紧不慢,“你顺着别人擦干净的路找,能找到什么?”
祁砚张了张嘴,没再反驳,熟练地从内网调出车辆管理综合平台的“历史轨迹追溯系统”。
他在检索栏里输入了“五菱”“073”两个标签,检索时间跨度直接拉到十年前。
屏幕转动了半,最后只弹出一个红色的警示弹窗:
【未检索到该号段车辆的历史卡口通行记录,数据可能已随旧版平台迁移归档。】
“你看,我就吧。”
祁砚无奈地摊开手:
“海明市五年前进行过一次全省交管系统大升级,十年前的数据都被迁进了离线归档库。报废、注销或者没有年检的车辆,很多都被封存成了冷数据。真要人工调取,得走审批流程,再让机房的人恢复旧数据库。”
办公室内只有主机箱那沉重的风扇声在嗡嗡作响。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在林闲的脸上,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个闪烁的光标。
“走正常轨迹当然查不到。”
林闲的声音很轻,右手食指在键盘上轻轻点了两下:
“车能烧,牌能换,卡口记录能删。”
他退出车辆登记库,返回到最底层的历史违章录入库。
“但开单交警的笔,不归司机管。”
“那我们查什么?”
“查它没来得及擦的东西。”
林闲在筛选条件栏里连续勾掉了“已缴款”“强制执斜“年检代扣”三个高频选项,唯独留下了那个平时根本没人会点开的死选项:
【未缴费死档·历史挂账】
随后,他在时间区间里敲下了一组精确的数字:
起始时间:2014年3月12日 00:00。
结束时间:2014年3月12日 23:59。
“闲哥,你这是……”
祁砚看得有些发蒙。
“罪犯反侦察能力再强,也控制不了开单交警的笔。”
林闲盯着屏幕,右手食指稳稳地压下了回车键:
“如果老王昨晚的不是胡话,那辆车在撞人之前,或者在潜逃途中的某个路段,曾经被当成普通违章车辆,留下过一条正式记录。”
“既然底册第二就被人动过,那条记录就不可能进入正常的缴费销号流程。”
“没销号,就会作为一笔坏账,留在交管局最底层的数据库里。”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页面先跳出三条结果。
第一条是出租车,第二条是一辆已经报废的型厢货,第三条的车型栏则被一串乱码覆盖,只剩下号牌和地点还能读取。
祁砚的呼吸微微一紧。
“第三条。”
林闲点开那条记录,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立刻继续往下翻。
车型栏的乱码闪了几下,像是旧数据恢复时留下的残影。
下一秒,原本被覆盖的字段下方,浮出一行浅灰色的字:
【车型:五菱宏光】
林闲的眼神微微一沉,继续拖动页面。
结果栏只剩下一条记录,泛着淡黄色底纹。
【违章编号:】
【号牌号码:海A·073x】
【号牌状态:异常登记,疑似临时号牌或套牌】
【车辆类型:五菱宏光(型普通客车)】
【违章时间:2014年3月12日 23:40】
【违章地点:江城北郊老化工厂旧址南门西侧五十米(消防通道)】
【违法行为代码:1039(机动车违反规定停放,妨碍其他车辆通行)】
【处罚金额:200元(未缴款)】
【当前状态:超期挂账(死档)】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祁砚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呼吸粗重得连胸膛都在发抖:
“十年前的3月12日……晚上十一点四十!”
“312大案发生的时间,就在当晚十一点五十五分左右!”
“案发地点就在老化工厂旧址的正门!”
时间只差了十五分钟。
地点就在案发现场附近,步行不过几分钟。
那辆在重案组卷宗里悬了整整十年、被列为特大袭警肇事逃逸的幽灵面包车,竟然真的在案发前一刻钟,被人留下过一条正式违章记录。
这张罚单不能直接证明“海A·073x”就是撞死执勤交警的那辆车,也不能排除套牌的可能。
可它至少把调查范围,从整座海明市压缩到了案发前十五分钟、老化工厂旧址附近的那一片区域。
这是312大案十年来,第一条能把车辆钉在案发现场附近的硬线索。
祁砚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连忙往下拖动页面:
“开单人呢?当晚是谁在老化工厂门口值班开的单子?”
页面底部附着一张旧纸质罚单的扫描影像。
由于当年仍采用纸质开单,签名栏里的钢笔字迹被完整保留了下来。墨水在纸面上洇开,笔画有些歪扭,却清清楚楚。
经办民警:
王建国。
警号:0。
林闲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右手捏着纸边,半没有松开。
那张两周带薪调休审批单还压在蓝色文件夹下面,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他本来只想查一条旧违章,却查到了老王十年前不敢交出去的那一晚。
至少,老王不是从头到尾都在替那辆车遮掩。
但他当年为什么闭嘴,又究竟看见了什么,还得等他清醒后自己。
“闲哥,这不是铁证,但这是重大突破!”
祁砚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312大案终于有物理切入点了,我现在就给陆队打电话!”
“别在电话里312。”
林闲按住了祁砚的手腕,语气异常平静:
“把这件事直接到专案组频道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祁砚的动作一僵。
“可是这张罚单……”
“先拍照留存。”
林闲没有把打印件折叠塞进口袋,而是拿出手机,对着屏幕和扫描影像各拍了一张,又将当前页面连同操作日志一并保存下来。
“原始记录留在系统里,打印件带给陆沉。”
“那老王呢?”
祁砚皱起眉头,“他现在还在家里。昨晚有人动过他的保温杯,楼下又是监控盲区,万一对方已经知道他想起来了……”
林闲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机,给辖区值班民警发了一条消息。
让他们以日常巡查的名义,在老王家楼下绕两圈。
别惊动老王,也别让人看出是在保护证人。
祁砚看完消息,抬头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通知陆队?”
“这张罚单是硬线索,不是完整证据链。”
林闲将打印件夹进蓝色文件夹,按住封面:
“我要把罚单、操作日志,还有老王昨晚过的话,当面交给他。”
祁砚点零头,却还是没忍住问:
“那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呼叫陆队?”
林闲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最后修改权限:已注销警号”的记录上,又落到手机里昨晚凌晨一点零七分收到的陌生短信。
十年前,有人用一个已经注销的警号,动过“海A·073x”的记录。
昨晚凌晨一点零七分,又有人在老王家楼下发来短信。
这两件事之间,未必是巧合。
林闲伸手关掉显示器,左臂被吊带勒得发麻。他站起身,拉了拉有些松垮的警服下摆。
“走吧。”
祁砚刚拿起文件夹,林闲又补了一句:
“但这份记录,先别上传专案组内网。”
祁砚的手指停在半空。
“为什么?”
林闲看了一眼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因为能改掉它的人,可能还在警局里。”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去找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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