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破旧的筒子楼前停下,计价器跳到三十四块五。
林闲递过去四十块,司机看了一眼后座醉得不省人事的老王,零钱都没顾上找,踩着油门一溜烟开走了,生怕这满身酒气的老头下一秒就吐在车垫子上。
林闲右手使劲,把烂醉如泥的老王从车后座架了出来。
老王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嘴里泛着刺鼻的麦芽酸味,走了没几步,突然死活不肯往楼梯上迈。
“王叔,慢点,抬脚。”
“我不……我不上去!”
老王含糊地嚷了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水泥花坛的边沿滑了下去,屁股直接跌坐在潮湿的泥土里。
他这一歪,怀里死死抱着的军绿色保温杯也脱了手。
当啷一声脆响。
铁皮杯子磕在花坛的水泥砖角上,弹了两下,滚进半人高的枯黄杂草丛里。
“哎哟,我的……”
老王脸上的醉意顷刻间褪了几分,伸着手就要往草丛里扑。
“行了,坐着别动,我去拿。”
林闲揉了揉被扯得发酸的右肩,按住老王,转身蹲了下来。
草丛里湿气很重,那只掉了漆的保温杯半掩在泥巴里。林闲伸出右手,指尖刚捏住杯身,手感却有些不对。
刚才那一下磕碰,把缠在杯底的黑色电工胶布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底部双层钢板之间的卡槽被撞得变形翘起,露出一道近两毫米宽的漆黑缝隙。
缝隙最深处,一截微卷的黑色胶片边缘顶着薄薄的微晶蜡层,在昏暗的路灯余光下反射出油亮的光泽。
微缩胶卷。
林闲捏着杯壁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东西藏得太深,如果不是老王今喝到神志不清,杯底又刚好被摔裂,谁能想到这个泡枸杞茶的老油条,竟然把这么个玩意儿塞进了保温杯的夹层里。
取出来,今晚至少多写三份报告。
不取出来,眼前这截胶片又可能是十年前那场命案留下的唯一东西。
林闲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最后没有去撬,只掏出手机,对着杯底裂口拍了两张照片,又把时间和地点记进备忘录。
“先查编号。”他低声嘀咕,“查不出东西,就当我没看见。”
他的手指往回收,正准备将杯子拎起来,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
啪!
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在死寂的夜色里炸开。
老王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野狗一样从花坛边扑了下来,一巴掌重重抽在林闲的手腕上。
林闲的手被打得向外一偏。
老王手脚并用扑进草丛,两只粗糙发黑的手掌死命将保温杯搂进怀里,整张脸埋在冰凉的杯盖上。
他的眼睛死死闭着,额角青筋一根根凸起,喉咙深处挤压出几句凄厉而沙哑的呓语:
“073x……”
“车上……不止司机……”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一场持续了十年的噩梦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林闲站在原地没动。
几个时前,市局地下法医室里,苏清寒已经通过多光谱成像、腐蚀层分析和显微拓印复原,从冰冻女尸断指骨缝里提取出的微型钛合金铭牌上,还原出一个极其醒目的“仁”字。
“仁”字指向仁安急救中心。
而073x,来自十年前那辆撞死老王搭档的五菱宏光,也来自红星路地下二层通风井里留下的那条线索。
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索,第一次出现了交叉。
至于老王嘴里的“车上不止司机”,林闲一时分不清那是十年前的真实记忆,还是醉意翻出来的胡话。
草丛里,老王完这句,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即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吞咽声,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
他歪倒在烂泥地上,很快打起了沉重的呼噜。
那只破烂的保温杯,依旧被他双臂箍在肋下,手指甚至扣进羚工胶布的断口里。
林闲在冷风里站了半晌。
杯底的胶布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油亮痕迹,和普通胶水的反光完全不同。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
有人动过这个夹层。
但对方既然没有把东西拿走,明老王暂时还没暴露到必须灭口的程度。
当然,也可能只是东西还没来得及被取走。
这两个判断,哪个更糟,林闲暂时不想深究。
他弯下腰,先将老王翻成侧卧,确认对方呼吸还算平稳,又把垃圾桶踢到沙发旁边。随后,他从老王裤兜里摸出手机,给通讯录里最近联系的人发了条短信,明老王已经安全到家,但需要留意呕吐和呼吸情况。
做完这些,林闲才把人架起来。
拖上二楼时,他的右肩已经麻得抬不起来,左臂伤口也隐隐发热。好不容易摸出钥匙打开门,他把老王安置在客厅那张掉皮的旧沙发上,侧身垫好脑袋,又把毯子盖到胸口。
保温杯没有放在茶几上。
林闲把它塞回老王怀里,确认黑色胶布没有继续脱落,这才站起身。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确认没有异常动静,才关上防盗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依然没亮。
林闲摸着扶手慢慢往下走,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凌晨一点四十分。
距离早晨交警中队的交接班,还有不到六个时。
走到楼洞口时,林闲忽然停了一下。
街口那边,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正亮在夜色里,红光隔着风吹来的尘雾,显得有些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灯却已经熄灭了。
等林闲推开楼门,街口只剩一阵空荡荡的风,刚才那辆车也不见了。
他摸出裤兜里那张还带着机油印子的两周调休审批单,手指在纸角上搓了搓。
原本打算拿到调休就回去睡大觉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被打乱了。
至于保温杯里的东西——那是他顺手看见的,不能算主动办案。
林闲在心里给这件事定了性。
他刚服自己,表盘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一点四十。
第二清晨七点半。
海明市交警三中队营区的大院里,几辆警用摩托车正在预热,排气管喷出阵阵白烟。
早班的交警们排队在值班室领单据、对讲机和反光背心。
中间那几个时,林闲只在出租屋的床上睡了不到四个时。闹钟响起时,左臂已经麻得没有知觉,右手握鼠标都在发抖。
可他没去路口执勤。
“林,今儿怎么没去路口?”
副中队长刚打好卡,端着豆浆走过来,有些诧异地看着角落工位上的林希
平日里这个全队最积极冲业绩贴条的年轻人,今没穿反光背心,也没戴白手套,左胳膊依然吊着三角巾,右手指尖在发黄的机械键盘上敲击着。
“副队,陆队让我今不出勤。”林闲眼皮都没抬,“我就回来查一条旧记录,查完就走。”
“伤还没好,查什么记录?”
“顺路。”
副中队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出门带队上路了。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林闲滑动滚轮,屏幕上的蓝底白字界面不断下翻。
那是海明市交管局内网底层的“历史违章旧档库”,通常只有处理报废车或者死账时才有惹录。
光标停留在检索栏。
林闲敲下四个字符:073x。
回车按下。
页面短暂地卡顿了一下。
随后,屏幕上跳出一行灰色字:
**检索无匹配记录。**
林闲皱了皱眉。
十年前的旧车,记录被删并不稀奇。可在那行提示下面,还有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红色选项:
**发现关联操作日志,是否展开?**
他点开。
一条早已褪色的记录从页面底部浮了出来。
查询编号:073x。
原始录入时间:十年前三月十二日,23时48分。
最后修改时间:十年前三月十三日,01时07分。
修改权限:已注销警号。
林闲的右手停在鼠标上。
窗外,早班摩托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他盯着屏幕上那邪已注销警号”,又看了一眼手机里保温杯底部的照片。
昨晚那条陌生短信的发送时间,正好是凌晨一点零七分。
而老王家楼下,恰好是一片监控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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