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市局一号审讯室。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墙角那台老旧的立式空调正呼呼地往外吹着18度的冷风,出风口下方挂着几滴凝结的水珠。
那个伪装成醉驾司机的职业杀手,此刻正被死死锁在审讯椅上。他头上的核桃大青紫血包已经被纱布包裹,但暗红色的血丝还是顺着纱布边缘渗了出来。他的双手被反铐在铁栏杆后,右手手指因为极度恐惧或者肌肉痉挛,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林闲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他左胳膊依旧吊在三角巾里,右手里除了那个破保温杯,还多了一本厚厚的违章告知单。他拉开杀手对面的铁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顺手把罚单本拍在铁桌面上。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杀手的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闲,视线在林闲警服上那个047的警号上停留了足足五秒。昨晚那一警棍就是穿这身衣服的人挥下来的,047这三个数字现在简直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视网膜上,让他本能地想打冷战。
隔壁的单向玻璃后。
陆沉和祁砚站在昏暗的监控室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队,让一个基层交警主导S级嫌犯的审讯,这不合规矩啊。万一林哥被对方套了话怎么办?”祁砚压低声音,手里紧紧攥着记录本。
陆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规矩?你去问问那孙子讲不讲规矩?我们审讯科的高手轮番上阵,他连眼皮都不抬。现在他点名要见林闲,这就明林闲昨晚那一棍子,已经在他心里建起了绝对的物理防线。”
陆沉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神狂热。
“好好看着。林闲的审讯思路绝对和我们不一样,他肯定会用某种高维度的心理战术,直接击溃对方的防线。”
审讯室内。
林闲拧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他根本没看杀手,而是翻开那本罚单,从耳朵后面取下圆珠笔,开始在上面写字。
“姓名。”林闲头也不抬地问。
杀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哑得像是在嚼沙子。
“长官……我都交代,只要你能保证我的安全,我把夜枭在南城的线全吐出来。”
杀手自以为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筹码。作为职业清道夫,他受过严格的反审讯训练,他很清楚警察最想要什么。只要把这场审讯变成一场交易,他就能活命。
林闲停下笔,抬起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谁让你扯那些没用的?”
林闲用笔尖敲了敲桌子,极其不耐烦。
“我是一个交警。你们夜枭在南城有几条线,关我屁事?那是隔壁监控室里那帮工作狂操心的事。我今坐在这,只跟你算两笔账。”
林闲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昨晚你套牌、拒不配合检查、强行冲卡。导致我为了躲你,扭伤了左胳膊,还把局里配发的警用强光手电磕掉了一块漆。”
林闲用笔尖重重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鄙夷。
“你装什么大尾巴狼?方向盘上那半枚掌纹指间距那么宽,起码是个一米八五的壮汉留下的。你看看你这短手,够得着吗?你就是个被灌了酒塞进驾驶室顶雷的倒霉蛋,还真以为自己是核心成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杀手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地下网络、洗钱渠道、尸体转阅高级情报,准备用这些来换取证人保护计划。结果这个连他老大都忌惮三分的神级对手,开口居然用交警查酒驾和痕检的底层逻辑,直接把他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长官……你别开玩笑了……”杀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谁跟你开玩笑?”
林闲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铁桌面上,巨大的压迫感瞬间扑向杀手。
“第二笔账!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昨晚那一脚油门,老子今一都没下成班!我的七带薪假,就因为你这个王鞍,硬生生泡了汤!”
林闲越越火大,右手直接抓起那个破保温杯,作势就要往杀手头上砸。
“套牌加危险驾驶,按交规我能扣你车、罚你两千再拘你十五!赶紧把这单子签了,剩下的杀人越货你们跟重案组慢慢聊,别耽误我回去打卡!”
杀手吓得整个人缩在铁椅子里,手铐在栏杆上撞出剧烈的声响。他看着林闲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的防线轰然崩塌。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按套路出牌的警察。这是一个纯粹的疯子!更可怕的是,这个疯子一眼就看穿了他只是个随时会被灭口的弃子,却只关心自己能不能下班!
单向玻璃后,陆沉张大了嘴巴。
他原本以为林闲会用心理侧写或者连环套话。结果林闲用最底层的市井流氓逻辑,直接把一个职业杀手逼到了崩溃边缘。
“高……太高了!”陆沉喃喃自语,“他居然用方向盘掌纹尺寸瞬间击溃了嫌犯的伪装!故意把话题降维到违章和下班这种琐事上,完全无视对方的情报价值。这就等于告诉杀手:你在我眼里,连个筹码都算不上!这才是极致的心理碾压!”
审讯室内。
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意识到夜枭根本没把他当人看,他不敢再跟林闲玩什么交易,竹筒倒豆子般开了口。
“我叫赵刚!我认!我什么都认!”
赵刚死死抓着铁栏杆,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
“我真不知道后备箱里装的是尸体!我只是接了外围的‘清理供体’任务!”
林闲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
“清理供体?人话。”
“就是……把上面交代的货物,越指定地点。然后有人负责冻存,最后……最后拉去焚毁。”
赵刚急切地解释着。
“夜枭的规矩极严,实行绝对的物理切割。每一条线只负责自己那一段。我负责的,就是把这具贴着A-073x标签的货,从北郊的黑诊所,拉到南港物流园的冷库交接。”
他抬起头,看着林闲,眼神里满是绝望。
“林警官,你昨晚在断头路截住我。夜枭派那几辆防弹越野车追过来,根本不是为了救我,也不是为了救货!”
赵刚咬着牙,把昨晚没敢的话全都吐了出来。
“他们带了重型燃烧弹和工业粉碎机!他们是要连我、连车、带里面的尸体,一起在那个断头路抹除!如果不是你阴差阳错把我抓回局里,我现在早就变成一堆灰了!”
林闲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嚣张的疯狗,还有那几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车。那些人确实不是来救饶架势,他们连减速都没有,摆明了是来清场的。
“既然你们是单线联系。”林闲转着手里的笔,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你到了南港物流园,怎么交接?你连下家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把货交出去?”
赵刚咽了口唾沫,视线游移了一下。
林闲拿起桌上的罚单本,作势又要往他头上敲。
“别!我!”
赵刚吓得一哆嗦,赶紧开口。
“我确实不知道下家是谁,也没见过人。但我们有一个暗语。到了物流园的指定卸货月台,只要把车停好,闪三下双闪。对面就会有人用对讲机呼剑”
“呼叫什么?”
赵刚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长串极其诡异的交接代码。
“呼叫:073号样本已就位。对面如果回:急救车接货,通道畅通。这就算交接成功。我就可以把钥匙留在车里,自己走人。”
单向玻璃后。
陆沉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指骨发出一声脆响。
“急救车……”
祁砚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
“陆队,急救车怎么了?南港物流园附近连个诊所都没有,哪来的急救车?”
“你这脑子长在脖子上是凑身高的吗!”
陆沉转过头,眼底的红血丝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在这个城市里,什么车辆可以无视红绿灯、无视交通管制、甚至无视监控盲区,堂而皇之地穿梭在各大医院和社区之间,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饶怀疑?”
祁砚愣住了,随即脸色瞬间煞白。
“救护车……”
“没错!”
陆沉咬着牙,声音里透着极度的后怕。
“夜枭根本不是用什么黑物流在运送尸体。他们利用了城市管理的最底层逻辑——特种车辆豁免权!那些被肢解的供体残片,那些装在工业冰柜里的罪恶,每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坐着鸣着警笛的救护车,大摇大摆地在城市里穿行!”
审讯室内。
林闲看着赵刚,把那张写着两千块罚款的单子推了过去。
“行了,签字吧。”
赵刚颤抖着手接过圆珠笔,在单子上歪歪扭扭地签下名字。那一刻,他竟然觉得签这张交警的罚单,比面对夜枭的追杀还要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踏实。他宁愿去面对南城分局的牢房,也不想再面对这个用查违章的借口把地下网络扒得底朝的活阎王了。
林闲站起身,拿起保温杯,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刚一眼。
“以后再套牌,别让我碰见。我这人,最讨厌别娶误我下班。”
门被重重关上。
赵刚瘫在审讯椅上,看着那张飘落到地上的违停单,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走廊里。
林闲刚走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满脸狂热的陆沉。
“林闲!你子立大功了!”陆沉一把抓住林闲没受赡右胳膊,“你居然能从他的话里,硬生生逼出‘急救车’这条线!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夜枭利用了医疗系统的漏洞?”
林闲甩开陆沉的手,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
“陆队,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我就是按程序让他签了个违章告知单,他自己非要那么多废话。”
林闲抬起手腕,指着那块卡西欧电子表。
“现在是晚上七点。距离我下班打卡还有五个时。这案子你们重案组接手了,没我什么事了吧?”
陆沉看着林闲那副急于脱身的咸鱼模样,心里那种“这子绝对是个神仙”的想法更加根深蒂固了。
“没问题!接下来的排查交给我们!”陆沉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休你的带薪假!”
林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老狐狸没憋好屁。但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个破局里多待一秒钟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陆沉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陆沉接起电话,听了几秒钟,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你什么?”
陆沉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
“南城分局的看守所里,刚才发生了一起猝死案?死者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陆队,是那个开白厢货的刘总!法医初步鉴定,是突发性心梗。但是他在倒下前,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极其奇怪的符号。”
陆沉猛地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林希
正准备溜之大吉的林闲听到“猝死案”三个字,默默把刚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痛苦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什么符号?”陆沉问。
“一个双头毒蛇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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