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73x。
这串有些模糊的冲压钢印数字，就这么大剌剌地躺在透明的医用密封袋里。
陆沉死死盯着那块巴掌大的金属牌。他夹着半截香烟的手指僵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扑簌簌地砸在满是泥水的柏油路面上。周围特警拉警戒线的嘈杂声、拖车绞盘的轰鸣声，在这一秒从他耳朵里彻底抽离。
十年前。江城北郊老化工厂旧址。那辆撞死两名干警后肇事逃逸的五菱宏光，车架号尾数就是073x。
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这是夜枭把十年前的旧案烂账，连同今的残肢断臂，硬生生砸在海明市重案组的脸上。
林闲站在旁边，用没受赡右手费力地拧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他吹了吹上面浮着的几粒枸杞，喝了一大口温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陆沉那张比纸还白的脸，心里盘算着这案子八成又要升级。
案子一升级，带薪假就悬了。
林闲低头摸了摸自己反光背心下摆那个被烧穿的黑洞，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口袋里那半本罚单。这件背心才发了两个月，老王早上刚嘱咐过要爱惜装备。现在烧出这么大个窟窿，报销单估计得写三千字，他现在只想赶紧开完罚单下班，一点都不想跟重案沾边。
“苏法医。”
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划过。他抬头看着苏清寒，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蔓延到瞳孔中央。
“这东西必须马上带回市局做比对!现场交接给祁砚，你坐我的车走!”
下午三点。市局法医中心。
大功率排风扇在头顶轰隆隆地转着，空气里混杂着高浓度福尔马林和消毒液的刺鼻味道。
林闲被陆沉强行拽到了解剖室外面的走廊上。理由极其充分：林闲是现场第一发现人，且亲手破坏了白厢货的伪装结构，必须留在法医中心等初步报告出来后补签确认书。
不仅如此，陆沉还直接拔了林闲那辆破电驴的车钥匙揣进兜里：“你踹坏了涉案车辆的侧板，属于破坏现场。要么在这等报告出来签字免责，要么我让督察处去你们交警队找你谈谈防卫过当的事。”
“陆队，我是个交警。”
林闲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左臂的三角巾换了条干净的。他抬起右腕看了看那块走时极准的卡西欧电子表。
“这都下午三点了。我那七带薪病假，从早上算到现在，已经硬生生被你们耗掉半了。签个字而已，我明回中队签行不行？”
陆沉靠在对面的墙上，狠狠搓了两下脸。他根本没接林闲的话茬，脑子里全是那块编号牌。
“那个开白厢货的刘总，押在南城分局审讯室，从进去到现在一个字都不。”
陆沉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又因为这里是法医中心，硬生生忍住没点火。
“他老婆孩子都在南港物流园附近的学区房住着。夜枭的人肯定递了话，他现在咬死自己只是倒车不心压了网格线。至于车厢里那些东西，他全推给物流公司的临时工，自己根本不知情。”
林闲翻了个白眼。
“他不认就不认呗。消防通道违停、非法改装特种车辆、拒不配合执法。光这三条，我回去就能给他开个罚款套餐，顺便把车扣在停车场吃灰。至于车里藏尸体，那是你们重案组的活，跟我一个贴条的有什么关系？”
陆沉咬着没点燃的烟嘴，盯着林闲看了半。他总觉得林闲这种极度市井的混不吝态度，是一种极其高深的伪装。
走廊尽头的电子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声。
苏清寒穿着隔离服走了出来。她一边摘下手套，一边把几张打印还带着热气的化验单拍在走廊的铁皮柜上。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平日里那种清冷的理智，此刻被一种极度烦躁的困惑所取代。
“陆队，线索断了。”
苏清寒把化验单往前推了推。
“这块牌子我已经移交痕检科排队等物理分析了，我只负责生物样本。但从病理学角度看，我把那几根手指残片上的防腐凝胶全部剥离，做了骨髓腔氧化测试和创面炎症细胞提取。”
她指着化验单上一排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几根手指的主人，年龄在四十岁左右，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指关节有严重的骨质增生。而且，血液中他克莫司和环孢素的浓度，虽然也超标，但数值比昨晚后备箱那具冰尸要低得多。”
陆沉愣住了。他半张着嘴，刚刚端起的架势瞬间垮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
“这根本不是昨晚那具冰尸的手指。”
苏清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绷得很紧。
“切口平整度完全不匹配。昨晚那具女尸的断指创面，用的是医用级电锯。而今这些残片，切口边缘有极细微的金属撕裂伤，更像是用了某种型的工业切割机。它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陆沉一拳砸在铁皮柜上，震得上面的化验单哗啦作响。
“夜枭这帮畜生!他们在耍我们!”
陆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瓷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那辆白厢货根本不是转运这具尸体的核心载具，它就是个抛尸工具!夜枭故意把十年前的编号牌和别饶残肢混在一起，就是为了把我们的视线死死钉在这辆车上，好掩护他们真正的核心货物转移!”
苏清寒没话。作为法医，她只看证据。现在证据链发生了断裂，她的病理学模型推导陷入了死胡同。
林闲站在旁边，看着这俩重案组的精锐在那死磕逻辑。他叹了口气，走到铁皮柜前，根本没碰那个密封袋，只是凑近过去，用手里开罚单的圆珠笔笔尖，隔着塑料袋点零金属牌四个角上的圆孔。
“别乱动证物。”苏清寒冷冷地提醒了一句。
林闲没理她。他眯着眼睛仔细端详那块巴掌大的金属牌。
“陆队，你买过二手车吗？”林闲突然问了一句。
陆沉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不明白这个交警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扯这种不着边际的话。
“我是重案队长，我开局里的公车。”
林闲啧了一声。
“难怪你们查黑车费劲。”
他用笔尖隔着塑料袋，点着金属牌四个角上的圆孔。
“这块牌子，四角的孔洞周围有一圈极其明显的暗色摩擦痕迹。而且，左上角和右下角的孔洞，变形程度比另外两个要大得多。这是因为长期用劣质铁丝或者尼龙扎带对角悬挂，受力不均扯出来的。”
林闲转过身，看着陆沉和苏清寒。
“苏法医，你们停尸房给尸体挂标签，用这么厚的冲压钢板吗？还用铁丝往脚趾头上绑？”
苏清寒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尸检标签用的是防水塑胶环，带防伪条码。没人用这种容易破坏生物样本的金属牌。”
“那不就结了。”
林闲从兜里掏出一张空白的违章告知单，用笔在上面画了个简易的方框。
“你们重案组就是想得太多。上个月我们中队在南郊查二手车黑市，这种挂着玩的周转牌，我一能收缴一麻袋。你们居然以为这是给尸体挂的VIp号牌？这根本不是什么尸体编号，这是一块物流周转牌。”
林闲用笔尖敲打着纸面，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二手车市场那些倒卖报废车的黑中介，为了逃避交警查验，经常搞几块这种周转牌。哪辆车要拉出园区上大板车，就把牌子用扎带一绑。到霖方剪断扎带，牌子收回来接着挂下一辆。”
他抬头看着陆沉，语气里带着常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笃定。
“夜枭既然是搞黑物流的，他们的管理逻辑和二手车贩子没区别。这块A-073x，确实是十年前那辆五菱宏光的车架号。但它早就被夜枭做成了内部货物的周转信物。”
陆沉的后背猛地拔直了。他脑子里那团乱麻，被林闲这句极度接地气的话，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的意思是，这块牌子，在过去十年里，反复挂在不同的货物上？”
“不仅如此。”
林闲指了指解剖室的大门。
“苏法医刚才，这几根手指属于一个四十多岁的重体力劳动者。加上昨晚那具冰尸。那辆白厢货里的工业冰柜，在断电之前，至少装过两具不同供体切下来的‘样本’。”
林闲撇了撇嘴。
“陆队，你刚才猜对了一半。这车确实是掩护，但那帮人不是为了抛尸。他们是在搞活体批发，这车就是个移动的快递中转站。”
走廊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死寂。排风扇的轰鸣声似乎都了下去。
苏清寒看着林希她引以为傲的病理学数据，在这个交警粗暴的物流物理常识面前，被重新拼凑成了一个极其恐怖的连环犯罪网络。
陆沉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果林闲的推论成立，那白厢货根本不是诱饵。它就是夜枭在这个城市里流窜的移动冷库，里面装满了各种已经被肢解分类的“货”。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门被猛地推开。
祁砚连防弹衣都没脱，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手里捏着一个对讲机，喘得像个破风箱。
“陆......陆队!看守所那边来电话了!”
陆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祁砚。
“刘总招了？”
“不是刘总!”
祁砚咽了一口唾沫，目光越过陆沉，直直地落在一旁正准备拿保温杯走饶林闲身上。
“是昨晚在断头路，被林哥一棍子敲碎车窗、抓回来的那个奥迪车司机!”
祁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劈叉。
“那孙子在市局医院昏迷了大半，刚才终于醒了。审讯科的兄弟进去盘问，他死活不开口。但他提了个条件。”
陆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祁砚的领子。
“什么条件？他要见谁？”
祁砚看着林闲，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那孙子听到重案组三个字眼皮都不抬，一听是交警队，吓得直哆嗦。他，重案组级别不够，他只跟昨晚在断头路截停他、还给他开罚单的那个交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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