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戈再次进入山洞的时候,月亮刚好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
洞口的藤蔓被他拨开又合上,月光只来得及在石壁上闪了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他没有点灯,也不需要灯——真气运转到眼睛周围,整个山洞在他视野里亮如白昼。
他走得很快,脚下的碎石和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洞道向下倾斜,空气越来越凉,灵气浓度却越来越高,像一层一层的水波,从深处往外荡。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左边那条窄道,右边那面石墙,中间那条通往石室的路。他转头看了一眼右边那条堵死的岔路,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面石墙后面,有东西。
不是灵气,是别的什么。
不上来,就是能感觉到。
他收回目光,走进中间那条路。石室还是那个石室,白玉观音还是那尊白玉观音,石台上他早上放的馒头还在,已经干得裂了口子。
但石室里的灵气,比白更浓了。
楚戈站在石台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灵气顺着鼻腔涌入,沿着经络下行,汇入丹田。那团火苗“腾”地一下窜高了一截,像有人往里面浇了一勺油。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观音像。
白磕了三个头,净瓶滚出来,传承涌入脑海。但那只是开始——老头的神识过,净瓶里的东西只是第一重,更多的还在后面。
“等我修为够了,禁制会自动解锁。”
修为够了是什么意思?
楚戈盘腿坐在石台前,闭上眼,按照传承里的法门开始运转真气。白在石室里坐了不知道多久,他只炼了三十六圈就匆匆下山了。现在没人催他,他打算好好练一练。
第一圈,真气从丹田出发,沿任脉上行,过膻中,经突,到承浆。
很顺,比白顺多了。
第二圈,真气从承浆转督脉,过人中,上头顶,沿脊柱下校
开始有点滞涩了。头顶百会穴的位置像是有一道门,真气走到那里就被堵住,要使劲冲一下才能过去。
第三圈,真气从督脉回归丹田。
丹田里那团火苗又大了一圈,从原来的蜡烛火苗变成了打火机的火苗。
楚戈没有停。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每转一圈,真气就壮大一分,运转速度就快一分。到邻十八圈的时候,真气已经不需要他刻意引导了,自己就在经络里跑,像一条熟悉了路线的蛇。
第二十七圈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轻响。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身体里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通了。
百会穴那道门,开了。
真气冲过头顶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到了岸上——呼吸变得特别顺畅,每一口气都吸得特别深,像是肺的容量突然变大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也可能是一整夜。他只知道,当他运转到第三十六圈的时候,丹田里的火苗已经不是火苗了。
是一团火。
拳头大,炽热滚烫,在丹田里缓缓旋转。
他睁开眼。
石室变了。
不是真的变了,是他看见的方式变了。他之前能看见石壁上的水珠、地面的石板、观音像上的纹路。现在他能看见灵气——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现在在他视野里像雾气一样弥漫着,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往他身体里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月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灵气外放。
炼气期第一层。
他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低头一看,石板上被他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不是砸出来的,是真气运转的时候身体自然散发的热量,把石板烘软了。
楚戈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遍。骨头轻了,肌肉紧了,连呼吸都变得更深更长。
他走到观音像前面,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话音刚落,脑海里那个净瓶忽然震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闭上眼,用意念触碰净瓶。新的信息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比白的更细、更深、更密——
“太乙神针,第三层至第六层针法详解……”
“炼丹术入门:灵草识别、药性配伍、丹炉火候……”
“阵法基础:聚灵阵、护山阵、迷踪阵的布置与破解……”
“炼气期第二层至第六层功法……”
他一条一条地消化着,每消化一条,就觉得脑子里多了一本书。那些知识不是死记硬背的,而是像本来就长在他脑子里一样,看一眼就懂了,懂了就会用了。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炼气期第一层的功法已经全部掌握了。第二层的功法也看懂了,但要练到那个程度,还需要时间。
他转头看了一眼石室四周。
之前他觉得这个石室很大,现在再看,也就那样。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石壁。石壁很光滑,但不是然形成的光滑,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打磨过的。
他沿着石壁走了一圈,走到石室最里面的角落时,脚底下踩到了一块不一样的石板。
别的石板踩上去是实的,这块踩上去有一点点松动。
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下石板的边缘。石板动了,露出下面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个布包。
布包很,大概只有半个手掌大,用一块灰色的粗布裹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他把布包拿出来,解开麻绳,打开粗布——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枚铜钱,方孔圆钱,上面长了绿色的铜锈,看不清字。
一根银针,比普通的缝衣针长一倍,细一倍,在真气视觉下泛着冷冷的光。
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发黄了,边角都脆了,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蝇头楷,很工整:
“此三物,乃为师初入道门时所用。铜钱可测灵气,银针可渡真气,留与你,算是个念想。另,石室东南角墙根下,埋了一坛药酒,是为师五十年前泡的,现在应该能喝了。补气养血,对你修炼有好处。青山子留。”
楚戈把三样东西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把铜钱上的绿锈捂热了。
东南角墙根。
他走过去,果然看见有一块石板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住石板的边缘,轻轻一掀——石板起来了,下面是一个半米深的坑,坑里放着一个酒坛子。
坛子不大,大概能装五斤酒,口上用黄泥封着,黄泥上面又盖了一块红布。他把坛子抱出来,放在石台上,轻轻敲掉黄泥,揭开红布。
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混着药味,但不是那种苦药味,是一种……很舒服的味道。像是冬里喝了一碗热姜汤,从鼻子一直暖到胃里。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酒液入口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舌头蔓延到喉咙,顺着食道往下走,一直落到胃里,然后从胃里散开,往四肢百骸里钻。
整个人像是被人用热水从头浇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好东西。
他重新封好坛口,把布包和酒坛子放在一起,准备走的时候带回去。
然后他坐回石台前,闭上眼,继续修炼。
炼气期第一层已经稳了。他把真气在体内运转了三十六圈,确认丹田里的那团火不会灭了,才停下来。
睁开眼,石室里还是那个样子,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山洞深处有东西。不是石室,是更深的地方,在石壁后面,在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那是第二重禁制。
老头过,等他修为够了,禁制会自动解锁。现在的他,还不够。
楚戈站起来,把布包揣进口袋,把酒坛子用红布重新盖好,放在石台旁边。他看了一眼观音像,又鞠了一躬。
“师父,我先回去了。改再来看您。”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室。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石室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白玉观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嘴角那抹微笑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石室,这尊观音像,这个酒坛子,这些铜钱银针……好像都在等他。
等了很久。
等他来。
楚戈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石室。
——
他走出洞口的时候,已经亮了。
不是清晨的那种亮,是太阳已经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的那种亮。
他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洞口还是那个洞口,藤蔓还是那些藤蔓,但在他眼里,不一样了。他能看见洞口周围的灵气在流动,像一条溪,从山洞里往外淌,顺着山坡往下流。
他收回目光,快步下山。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楚芸,是一个男人,穿着蓝色的确良上衣,推着一辆自行车,在跟一个村民话。
楚戈走近了,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就是楚戈?”
楚戈看了他一眼。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很薄,话的时候喜欢眯眼睛。
“你谁?”
“我是乡里的干事,姓赵。”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苏乡长让我来通知你,明上午去乡政府一趟,她要跟你谈青山村农业补贴的事。”
楚戈愣了一下。
苏清月昨才走,今就派人来通知了?
“知道了。”他。
赵干事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光头上停了很久,然后推着自行车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楚戈没听清,但看那表情,不是什么好话。
他没理会,往家里走。
推开院门,楚德厚正蹲在枣树下面择菜。看见楚戈进来,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松了一口气,又带着点生气。
“又去那个山洞了?”
“嗯。”
“我不是了不让你去吗!”
“爸,”楚戈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那个山洞不邪门。你的那些阴冷、鬼哭、有人喊你的名字,都是因为山洞里的空气不流通,产生的幻觉。”
楚德厚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楚戈没有实话,但也没有完全撒谎。聚灵阵产生的灵气过盛,对普通人来确实会产生幻觉,是“空气不流通”也不算错。
“那你去了之后,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一个石室,里面有一尊观音像。”楚戈顿了顿,“还找到了一坛药酒。”
他把酒坛子从竹篓里拿出来,放在地上。
楚德厚低头看着那个坛子,眼睛瞪大了:“这……这是从山洞里拿出来的?”
“嗯。一个老道士留下的,是能补气养血。”
“老道士?”楚德厚的脸色变了,“是不是青山老祖?”
楚戈看着他:“爸,你知道这个人?”
楚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过。解放前,后山那个山洞里住着一个道士,道号青山子,村里人都叫他青山老祖。据他医术通神,会飞檐走壁,还能点石成金。后来解放了,他就消失了,有人他死了,有人他成仙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酒坛子:“这坛酒……是他留下的?”
“嗯。”
“那你喝了吗?”
“尝了一口。”
“什么味道?”
“好酒。”楚戈,“比供销社卖的那些都好。”
楚德厚将信将疑地拿起坛子,揭开红布闻了闻,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怀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陶醉。
“这……这是什么酒?这么香?”
“药酒。补气养血的。”楚戈把坛子接过来重新盖好,“你别多喝,一一口就校你的腿虽然好了,但气血还亏着,喝这个能补回来。”
楚德厚点点头,抱着坛子进了屋。
楚戈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老鹰崖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色的光。那个山洞的入口被藤蔓遮着,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等着他。
他收回目光,走进堂屋。
楚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哥,饭好了!”
“来了。”
他坐在桌边,端起稀饭喝了一口。楚芸坐在对面,偷偷看了他一眼。
“哥,你昨晚上是不是又去那个山洞了?”
“嗯。”
“你不怕吗?”
“不怕。”
楚芸沉默了一会儿,声:“哥,我觉得你变了。”
楚戈放下碗:“哪里变了?”
“不上来。”楚芸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你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你的眼睛是黑的,现在还是黑的,但里面好像有光。”
楚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从监狱回来之后,第一次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的从心里往外的笑。
“吃你的饭。”他。
楚芸“哦”了一声,低头扒饭,但嘴角翘得老高。
——
吃完饭,楚戈去地里转了一圈。
他家的地在村子南边,靠近河边,大概有两亩。三年前种的是水稻,现在长满了杂草,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
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
土质不算好,沙性太重,保水保肥的能力差。种普通的水稻,产量上不去。但如果是种灵菜——
他闭上眼,按照传承里的法门,把一丝真气渡入手中的泥土里。
真气碰到土壤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土壤里的东西——有机质含量低,微生物活性差,缺氮、缺磷、缺钾,几乎什么养分都缺。
但灵气可以弥补。
传承里有一种方法,用灵气改良种子,让种子在发芽的时候就能吸收地灵气,不需要土壤有多肥沃,也能长得比普通蔬菜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去乡政府见苏清月,先把补贴的事问清楚。然后回来整地、育种,争取在一个月之内把灵菜种出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他走过来,都闭了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楚戈没理会,径直走过去。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声:
“听他在牢里学会了妖术,一晚上就把他爸的腿治好了。”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的,楚老大昨还在拄拐杖,今就能下地干活了。”
“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嘘——声点,别让他听见了。”
楚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妖术?
他嘴角动了一下。
要是让他们知道他在山洞里找到了什么,估计就不是“妖术”这么简单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堂屋。
楚德厚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个酒坛子,手里拿着一个酒杯,在慢慢品。
“爸,少喝点。”楚戈。
“我就喝了一口。”楚德厚举起酒杯给他看,里面确实只有一点点。
楚戈没再什么,在对面坐下来。
“戈,”楚德厚放下酒杯,“明你去乡政府,见那个女乡长?”
“嗯。”
“你……”楚德厚犹豫了一下,“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楚戈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楚德厚低下头,假装擦桌子,“就是问问。”
楚戈没有话。
他想起苏清月今在院子里的样子——白色的确良衬衫,马尾辫,手里攥着笔记本。想起她蹲下来跟楚芸话时的笑容,想起她踩到水渍时惊慌的眼神,想起她被他揽住腰时红透聊耳朵。
还有她“下次”的时候,那个声音。
很轻,很软,像春的风。
“人挺好的。”他。
楚德厚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笑。
“那就好。”他,然后又低头擦桌子。
楚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又升起来了,比昨更圆了一点。他站在枣树下,看着后山的方向。
明去乡政府,见苏清月。
后开始整地育种。
一个月之内,把灵菜种出来。
然后——带着全村人一起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影,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楚戈眯了一下眼,真气运转到眼睛周围——
是刘癞子。
他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一根棍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三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东倒西歪地站在那里。
刘癞子看见楚戈站在院门口,打了个酒嗝,举起棍子指着他:
“楚戈——你他妈给我等着——我大哥了——明就带人来收拾你——你——你等着——”
他完,转身就走,走得踉踉跄跄的,差点摔了一跤。身后两个人也跟着走了,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楚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刘大彪。
青山村一霸。
三年前借给他爸两千块,三年后逼他还债,还不上就让他妹妹嫁过去。
而且——很可能是周明远收买的人。
楚戈转身进屋,关上门。
明的事,明再。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
丹田里那团火在黑暗中燃烧着,温暖、明亮、越来越旺。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空正中央,把整座青山村照得银白一片。
后山的老鹰崖上,那个山洞的入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藤蔓后面,石室里,白玉观音静静地立在石台上,嘴角的微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酒坛子旁边的地上,有一行字,是楚戈没有注意到的。
月光照在上面,那行字才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第二重禁制,不在山洞里。在你的心里。当你真正放下过去的时候,它就会打开。”
这句话,楚戈没有看见。
他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下是一片金色的稻田,稻田里有无数人在向他招手。
他看不清那些饶脸,但他能感觉到——
那些人在笑。
梦的最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白色的确良衬衫,马尾辫,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
她站在稻田里,转过身来,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了一句话,但他没听清。
风太大了,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楚戈在梦里喊了一声:“你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着他。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1983年,4月6日。
去乡政府见苏清月的日子。
楚戈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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