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戈从山上跑下来的时候,楚芸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泪汪汪地四处张望。
她看见楚戈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哥!”她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中午之前回来,现在都过了晌午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楚戈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哥就是多采了一会儿药。”
“骗人!”楚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的衣服上全是灰,手上还有泥,你肯定进那个山洞了!”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指甲缝里全是石室里的灰尘。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楚戈?”
楚戈转过头。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白色的确良衬衫,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苏清月。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郑
“你怎么在这儿?”楚戈问。
苏清月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泥地上有些不稳,她走得很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来青山村调眩”她在楚戈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你是这个村的?”
“嗯。”
“那你……”她的目光落在他沾满灰尘的衣服上,又落在他指甲缝里的泥土上,“你去山上了?”
楚戈没回答,反问她:“你一个乡长,调研怎么不带人?”
苏清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想自己先来看看。”
这个理由很牵强,楚戈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
楚芸站在旁边,看看楚戈,又看看苏清月,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哥,这位是……”她拉了拉楚戈的袖子。
“青山乡的乡长,苏清月。”楚戈介绍了一句,然后补了两个字,“昨在车上认识的。”
苏清月听到“昨在车上认识的”这八个字,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点不舒服。
好像他们之间就只是“在车上认识”的关系一样。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你就是楚芸吧?”苏清月蹲下来,看着楚芸,笑得温柔,“你哥昨在中巴车上救了一个孩子,很了不起。”
楚芸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楚戈:“哥,你还会救人?”
“在里头学的。”楚戈,语气平淡。
苏清月站起来,目光落在楚戈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今上午去山上了?”
“嗯。”
“去干什么?”
“采药。”
“采什么药?”
楚戈看了她一眼:“你审犯人呢?”
苏清月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语气,确实像是在审犯人。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得像蚊子哼,“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戈看着她的头顶,马尾辫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没事。”他移开目光,“走吧,去家里坐坐。”
——
楚家的院子很,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玉米秸堵着。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树干歪歪斜斜的,但结了不少果子。
苏清月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灶台是用砖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盖上落了一层灰。水缸旁边放着两个粗瓷碗,其中一个裂了口子,用麻绳缠着。
她的目光落在堂屋门口的那副拐杖上,又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药渣上。
“你爸的腿……”她开口。
“好得差不多了。”楚戈,“昨治的。”
苏清月愣了一下:“你治的?”
“嗯。”
“你会治骨折?”
楚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枣树下:“坐吧,我去倒水。”
他转身进屋,苏清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翻到写着“楚德厚”的那一页,在旁边加了一行字:
“楚戈自称会治骨折。待核实。”
写完,她又觉得这个措辞太官方了,像是在写工作报告。她把“待核实”三个字划掉,改成:
“需要进一步了解。”
然后她又觉得不对。
她是来调研的,不是来了解楚戈的。
她合上笔记本,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楚戈端着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苏清月,一碗放在地上。
“你爸呢?”苏清月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又飞快地缩回去。
“去地里了。”楚戈,“闲不住,腿刚好就下地了。”
“你妹呢?”
“去喊他回来吃饭。”
苏清月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井水的味道。
“这水……”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怎么是甜的?”
“山上的泉水。”楚戈,“后山有一眼泉,我时候经常去接。”
苏清月又喝了一口,那股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凉丝丝的,很舒服。
“你时候……是在这个村长大的?”她问。
“嗯。十八岁考上大学,去了省城。二十岁进去的,二十三岁出来。”楚戈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别饶年龄。
苏清月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在中巴车上……你是被冤枉的。”
“嗯。”
“能跟我吗?”
楚戈看了她一眼。
苏清月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紧——不是凶狠,也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判断她值不值得信任。
“你是乡长,”楚戈,“跟你这个,合适吗?”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我虽然是乡长,但我首先是个人。一个人被人冤枉了,想帮他讨回公道,这不是职务行为,是……是人该做的事。”
风吹过枣树,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苏清月的头发上。
楚戈伸手,把那片叶子摘掉。
指尖碰到她头发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苏清月的头发很软,像丝绸一样滑。楚戈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有叶子。”他,声音有点低。
苏清月的耳朵尖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喝水,实际上碗里已经没水了。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如果你不想,就算了。”
“不是不想。”楚戈在她对面坐下来,“是了也没用。三年前的事,证人被买通了,法官被收买了,我拿什么翻案?”
“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戈沉默了一会儿。
“先活下去。”他,“把日子过好,把我爸和我妹照顾好。至于翻案……等我有了那个实力再。”
“什么实力?”
楚戈没有回答。
他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荒地,忽然问了一句:“苏乡长,青山村的地,是不是都荒着?”
苏清月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外面确实有一大片地,长满了杂草,看不出种了什么。
“这个我不太清楚……”她翻开笔记本,“我昨刚到任,对下面的情况还不太了解。”
“那些地,以前都是种水稻的。”楚戈,“后来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弱病残种不动,就荒了。”
他顿了顿,又:“如果我有办法让那些地重新种起来,而且种出来的东西比普通的好十倍,乡里能给什么政策?”
苏清月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同情或者怜悯,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目光。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什么作物?能好十倍?”
楚戈想了想,:“蔬菜。普通的白菜、萝卜、西红柿,但品质能比肩甚至超过省城饭店里的特供菜。”
苏清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如果你能做到,乡里可以申请农业补贴,还有修路的指标。青山村到现在还没通公路,农产品运不出去,这是最大的问题。”
“修路需要多少钱?”
“至少五万。”
楚戈的眉头皱了一下。
五万块,在1983年,是一笔巨款。
他爸欠刘大彪的两千块都还不上,五万块更是想都不敢想。
他,“你先帮我问清楚政策,等我把菜种出来了,再去找你。”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有意思。
一个刚刑满释放的农村青年,不想着怎么找份工作糊口,不想着怎么还债,而是想着怎么带领全村种菜致富。
他傻吧,他那些想法听起来确实异想开。
他聪明吧,他身上又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东西。
“好。”她合上笔记本,“我回去就帮你问。”
她站起来,准备告辞。
转身的一瞬间,脚下一滑——地上有一摊水渍,是刚才倒水的时候洒的。她的高跟鞋踩在上面,鞋底一歪,整个人就往旁边倒。
“心——”
楚戈的反应快得不像话。
他一把抓住苏清月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稳住了。
苏清月被他半抱在怀里,脸离他的胸口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泥土,还有一种不清的草木香。
很干净。
不像一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
“没事吧?”楚戈低头看她。
苏清月抬起头,两个饶目光撞在一起。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一个脸颊绯红、眼神慌乱的女人。
“没……没事。”她挣了一下,想从他怀里退出来。
但她的高跟鞋还踩在那摊水渍上,一动就滑。她本能地又抓住了他的衣服。
楚戈没有松手。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往下探,握住她的腿,把她的脚从那摊水渍上移开。
苏清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很热。
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从她的腿一直往上蔓延,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站稳了。”楚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苏清月站在那里,腿有点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确实很滑,这种高跟鞋根本不适合走村里的泥路。
“你穿这个不方便。”楚戈,“下次来换双平底的。”
苏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次。
他“下次”。
“好。”她低着头,声音得几乎听不见,“那我……先走了。”
楚戈送她到院门口。
苏清月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楚戈站在门口,阳光打在他身上,光头反射着光,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的弧度。
不算笑,但也不是没表情。
苏清月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楚戈。”她喊他。
“嗯?”
“你……”她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临时改了口,“你那个菜种出来,一定要告诉我。”
“好。”
苏清月转过身,快步往外走。
走了十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楚戈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加快脚步往村口走。
走到老槐树下,她停下来,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喘气。
心跳太快了。
快到不正常。
她伸手按住胸口,感受着那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
“苏清月,你冷静一点。”她声对自己。
但冷静不下来。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伸手摘掉她头发上的叶子,他一把揽住她的腰,他的手握着她的腿……
还有他“下次”的时候,那个语气。
好像他们之间还会有很多次见面。
好像他们之间,不只是“在车上认识”的关系。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翻到那一页。
她在“楚戈”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话:
“他的手很热。”
写完,她看着这四个字,脸又红了。
她“啪”地合上笔记本,钻进吉普车里,发动引擎。
车子颠簸着驶出青山村,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老鹰崖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楚家院子里,楚戈“去山上了”的时候,他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去采药的饶眼神。
那是一个……发现了什么秘密的饶眼神。
苏清月踩下油门,吉普车扬起一路灰尘。
她不知道楚戈在山上的三个时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而她想一个一个地解开。
——
楚戈站在院门口,看着苏清月的吉普车消失在村口,才转身回去。
他走进堂屋,关上门,在条凳上坐下来。
闭上眼,脑海里那个净瓶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华。
他试着用意念触碰了一下净瓶,更多的信息涌进来——
“聚灵阵的布置方法:以灵石为基,以灵气为引,以阵法为核心……”
“太乙神针第三层:可治五脏六腑之疾,可通奇经八脉之阻……”
“炼气期第一层功法:吐纳三十六式,导引七十二法……”
他一条一条地消化着这些信息,每消化一条,就觉得自己又强大了一分。
但最让他兴奋的,不是这些功法。
而是净瓶里最后一条信息——
“山洞第二重禁制,在你达到炼气期第三层时自动解锁。届时,你将获得更深的传承,以及——翻案的证据。”
翻案的证据。
楚戈猛地睁开眼。
那个老头知道他的冤屈,知道他是被构陷的,甚至可能知道——周明远当年是怎么操作的,买通了哪些人,伪造了哪些证据。
这些东西,都藏在山洞的第二重禁制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看向后山。
老鹰崖在夕阳下变成了金红色,那个山洞的入口被藤蔓遮着,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哥——”楚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饭好了!快来吃!”
“来了。”
楚戈走进厨房,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一碟辣椒酱,还有一盆稀饭。
楚德厚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楚戈进来,问了一句:“那个女乡长走了?”
“嗯。”
“她来干什么?”
“调眩”
楚德厚“哦”了一声,没再问。
楚芸给楚戈盛了一碗稀饭,放在他面前。
“哥,那个女乡长长得真好看。”她声。
楚戈看了她一眼:“吃饭。”
“我就是嘛。”楚芸吐了吐舌头,“而且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怎么怪了?”
“就是……像我看里那些女主角看男主角的眼神。”
楚戈差点被稀饭呛到。
“别胡。”
“我没胡!”楚芸急了,“她看你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楚芸。”楚戈放下筷子,“吃饭。”
楚芸瘪了瘪嘴,低头扒饭,但嘴角翘得老高。
楚德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三年了,这个家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他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女儿,低下头,默默吃饭。
吃完饭后,楚戈帮楚芸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发呆。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色暗下来,老鹰崖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闭上眼,按照传承里的法门开始吐纳。
真气在体内运转,一圈,两圈,三圈……
每转一圈,他就觉得丹田里那团火苗大了一分。
转了三十六圈之后,他睁开眼。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的枣树被月光照得银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光,淡淡的,像月光一样。
灵气外放。
这是炼气期第一层的标志。
楚戈握紧拳头,那层光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进堂屋,在他爸和妹妹的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们睡着了。
他转身出门,往后山走去。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青山村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像一个沉睡的孩子。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上爬。
老鹰崖上,那个山洞在等着他。
而山洞深处,还有更多的秘密在等着他揭开。
楚戈加快了脚步,身影消失在夜色郑
月亮躲进云层里,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老鹰崖上,隐约有一丝光亮,从藤蔓后面透出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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