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停在青山镇土路上,扬起的灰尘从车门涌进来,呛得前排乘客直咳嗽。
楚戈拎着帆布包刚迈下一只脚,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一下——”
是那个女饶声音。
楚戈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我等一下!”女人追到车门口,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楚戈顿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白皙纤细的手指扣在他磨得发白的袖口上,指甲因为用力泛出浅浅的粉色。
他转过身。
女人站在车门台阶上,比他高了半个头,夕阳正好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窘迫照得一清二楚。
“还有事?”楚戈问。
女人张了张嘴,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她松开手,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
没了高度差,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很黑,很沉,像山里的深潭,看不出情绪。
“你……”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刚才救那个孩子,用的是中医针灸?”
“算是。”
“在监狱里学的?”
楚戈眉头动了一下:“你倒是记性好。”
女人脸一红:“我就是……好奇。你你只学零皮毛,但那手法不像是皮毛。我外公是老中医,我从看他扎针,你刚才那几下,捻转提插的手法,没十年功夫下不来。”
楚戈看着她,眼神里多零意外。
这女人不光英文好,还懂医?
“你外公是中医?”
“嗯,省中医院退休的老大夫。”女人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叫苏清月,青山乡新来的乡长。”
楚戈这下是真的意外了。
乡长?
这么年轻的乡长?还是个女的?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鹅黄色衬衫,素色丝巾,手里还攥着那本英文原着。这打扮,这气质,是省城来的女大学生他信,是乡长……
“不像?”苏清月看懂了他的眼神,苦笑了一下,“我知道,组织上刚调来的,还没正式上任。今坐中巴是去看下面的村子,没想到……”
她没下去,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帆布包上。
包很旧,拉链坏了,用麻绳绑着。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青山村。”她重复了一遍他下车前的那个名字,“你刚从……出来,回青山村?”
“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楚戈沉默了一下:“我爸,我妹。”
苏清月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知道自己问得太多了。一个刚见面的男人,还是个刑满释放人员,她这么追着问东问西,换谁都觉得奇怪。
但她就是忍不住。
这个叫楚戈的男人,身上有种不清的东西。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深沉,而是……一种被生活狠狠碾过之后,反而变得更加坚硬的东西。
像山里的老石头,风吹雨打都不碎,棱角还在,只是上面多了些裂纹。
“那个……”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党徽,又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手,“你的包……没坏吧?”
楚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包:“坏了,凑合用。”
苏清月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党徽递过去:“这个……你拿着吧。别针你用过了,我也没法再别了。”
楚戈没接:“我了,不欠你的。”
“不是欠不欠的问题。”苏清月把党徽塞进他手里,“算我……谢谢你救了那个孩子。”
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楚戈的掌心有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苏清月的手指却是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
“你手怎么这么凉?”楚戈下意识问了一句。
苏清月飞快地缩回手,耳根悄悄红了:“我……体质偏寒,从就这样。”
楚戈看了她一眼,没话,把党徽揣进口袋。
“行了,谢完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土路上走。
“楚戈——”苏清月在身后喊。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是因为什么进去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楚戈站在那里,背影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倒下的树。
“你真想知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
沉默了几秒。
“强奸未遂。”他,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别饶事。
苏清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过人是我被冤枉的。”楚戈补了一句,继续往前走,“信不信随你。”
苏清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像一个孤独的标点符号,戳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强奸未遂。
冤枉的。
她想起他刚才救那个孩子时的眼神——冷静,果断,没有一丝犹豫。一个手里有那样眼神的人,会去做那种事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信。
苏清月在镇口站了很久,直到那辆破中巴车重新发动,售票员探出头喊她:“同志,你还上不上车?”
她回过神来,转身上车。
坐回原来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胸口。党徽没了,别针也没了,只剩下两个针眼大的洞,在鹅黄色的衬衫上格外显眼。
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洞,指尖碰到布料的一瞬,忽然想起刚才他掌心那些粗糙的老茧。
那些茧,不像是干农活磨出来的。
倒像是……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昏暗的牢房,铁窗,一个男人日复一日地在地上做俯卧撑,用手指撑地,直到指节变形、掌心开裂。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同志,到哪儿?”售票员过来问。
“青山乡政府。”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帮我查一下,青山村在哪个方向。”
——
楚戈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已经擦黑了。
青山村离镇上有十里地,不通车,全靠两条腿走。路两边是稻田和玉米地,春刚到,秧苗才插下去不久,绿汪汪一片。
他三年没走过这条路了。
三年前,他被人从大学宿舍带走的时候,也是春。那时候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晃得人眼睛疼。
现在油菜花没了,换成了一茬茬青绿的秧苗。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楚戈加快了脚步。他爸和妹妹还不知道他今出来,他没提前写信,也没托人带话。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
什么?爸,我出来了,我是被冤枉的,但我还是坐了三年牢?
没用。
他爸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供他上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三年前那场官司,他爸把家里的牛卖了,把地押了,借遍了全村,凑了两千块钱请律师。
结果呢?
人家富家公子花两万块买通了证人,他连庭审都没撑过一轮,就被判了三年。
他爸在法庭上当场晕过去了,是他妹妹楚芸哭着把人扶出去的。
这些事,他在监狱里想了三年。
想明白了,也想通了一件事——有些仇,得自己报。
远处传来狗叫声,青山村到了。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
楚戈走近的时候,几个老人齐刷刷看过来。
“这是……楚家那子?”
“可不是嘛!楚老大家的大儿子,前几年进去那个!”
“放出来了?”
“啧啧,看这光头,真是在里头蹲过的……”
楚戈没理会那些目光和议论,径直往村里走。
他家的房子在村子最里头,靠山根,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玉米秸堵着。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话声。
一个男饶声音,粗声粗气的:“楚老大,你可想清楚了,你家欠我两千块,这都三年了,利息都不止这个数了。你要还不上,拿你闺女抵账也行,我大哥了,只要楚芸嫁过去,这笔账一笔勾销!”
楚戈脚步一顿。
他听出来了,这是村里刘癞子的声音。刘癞子的大哥刘大彪,青山村一霸,开砖窑的,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村里没人敢惹。
接着是他爸的声音,苍老了很多,带着恳求:“刘癞子,你再宽限几,等芸芸她哥回来……”
“回来?哈哈哈!”刘癞子笑得刺耳,“你那个强奸犯儿子?他回来能干什么?接着坐牢?”
“他不是强奸犯!他是被冤枉的!”他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
“冤枉?法院都判了,还冤枉个屁!”刘癞子不耐烦了,“楚老大,我最后一遍,要么还钱,要么嫁闺女。三之内,你自己选!”
楚戈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大步走向院门。
“砰——”
他一脚踹开了那扇歪歪斜斜的木板门。
门板撞在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爸楚德厚坐在门槛上,一条腿打着夹板,旁边放着一副拐杖。他妹妹楚芸蹲在他身边,眼睛哭得通红,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
刘癞子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捏着一沓借条。
楚戈走进来,目光扫过妹妹脸上的红印,扫过他爸打着夹板的腿,最后落在刘癞子脸上。
“谁打的?”他问,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癞子看见他的光头和白衬衫,先是一愣,然后认出来了,笑得更大声了:“哟!这不是咱们村的‘高材生’吗?放出来了?正好,你爸欠我的钱——”
“我问你,谁打的我妹妹?”
楚戈往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刘癞子忽然觉得有点冷。明明是春,太阳还没落山,但这个光头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我打的怎么了?”刘癞子硬着头皮,“她不肯答应嫁给我大哥,我教训教训她——”
“啪!”
没人看清楚戈是怎么动的。
只听见一声脆响,刘癞子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沫,里面夹着两颗牙。
“你——”他捂着脸,又惊又怒。
两个打手反应过来,抡起拳头就朝楚戈冲过来。
楚戈侧身避开第一个饶拳头,右手一探,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下来。
第二个人刚举起拳头,楚戈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拳。
正中胸口。
那人像被卡车撞了一样,双脚离地,倒飞出去三米远,砸在院墙上,土坯墙直接塌了一块。
三秒。
三个人全部倒地。
刘癞子捂着肿成猪头的脸,看着那两个躺在地上哀嚎的打手,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滚。”
楚戈只了这一个字。
刘癞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拖着两个打手,屁滚尿流地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恨意:“楚戈,你等着!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楚戈没理他,转身走到他爸面前,蹲下来。
“爸,我回来了。”
楚德厚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三年了,他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儿子推门进来,喊他一声“爸”。
现在真的人站在面前了,他却一句话都不出来。
“哥——”楚芸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就知道你不是强奸犯……你不是……”
楚戈伸手,轻轻擦掉妹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声音有点哑,“哥回来了,以后谁都不能欺负你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爸的腿。
“爸,你的腿怎么了?”
楚德厚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去年上山采药,不心摔的。找大夫看了,骨头断了,接不好,这辈子怕是要瘸了。”
“哪座山?”楚戈问。
“后山,老鹰崖那边。”
“你去后山干什么?”
楚德厚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楚戈。
那是一张判决书。
三年前的判决书。
上面写着楚戈的名字,还有那个让他坐了三年的罪名——强奸未遂。
“我听后山有个山洞,里面住着一个老道士,能帮人伸冤。”楚德厚的声音很低,“我想去找他,求他帮你翻案。结果下雨路滑,摔了……”
楚戈捏着那张判决书,指节泛白。
“山洞?”他问,“什么样的山洞?”
“就在老鹰崖半山腰,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找不到。”楚德厚的眼神变得有些躲闪,“但是……那个山洞邪门得很,阴森森的,还有怪声。我当时刚走到洞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哭,吓得我转身就跑,一脚踩空就滚下来了。”
他顿了顿,心有余悸地补了一句:“那个山洞太奇葩了,你可千万别去。”
楚戈把判决书叠好,收进口袋。
“我知道了,爸。”他,“你先别想这些,我扶你进屋歇着。”
他弯腰去扶他爸,手搭上那条伤腿的时候,指尖微微一颤。
真气探入,骨骼断裂的位置清晰可辨——胫骨粉碎性骨折,已经错位愈合,筋脉淤堵,气血不通。
这种伤,乡卫生所的大夫根本接不好。
但他能。
传承里那套“太乙神针”,配合真气,连断骨都能重新接上。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刘癞子回去肯定会搬救兵,他得先把家里安顿好。
“芸芸,去烧点热水。”他吩咐妹妹,然后扶着他爸往屋里走。
楚德厚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那个山洞,真的邪门……你可千万别去……”
楚戈没话,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后山的方向。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山影重重叠叠,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个山洞。
他爸去那里,是为了替他翻案。
那么,他就更要去了。
喜欢奇葩山洞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奇葩山洞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