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春。
通往青山县的破旧中巴车在坑洼土路上颠簸得像散架的老牛车,每过一个坑,整车人都跟着弹起来,脑袋撞车顶的闷响此起彼伏。
楚戈靠窗坐着,光头,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他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实际上余光一直落在邻座女人手里的那本书上。
英文原版。
《傲慢与偏见》。
这年头,乡下地界能捧着英文原着看的女人,可不多见。
他目光上移,从书移到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无名指上没戴戒指。再往上,鹅黄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素色丝巾,脖颈修长,下颌线条精致。
是个漂亮女人。
而且不是一般的漂亮。
她坐姿端正,与这破中巴格格不入,像一朵白玉兰插在了牛粪堆上。周围乘客的麻袋、鸡笼、尿素袋子把她挤在角落里,她却始终安安静静看书,眉头都没皱一下。
楚戈看了几秒,收回视线,继续假寐。
三年没碰过女人了,确切,三年没跟任何正常人上几句话。监狱那种地方,连空气都是臭的。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对一个女人产生多余的好奇心。
中巴车又一个急刹,整车人往前栽。
女人手里的书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正好滑到楚戈脚边。
楚戈睁眼,弯腰捡起来。
书页折了一个角,他下意识抚平,抬手的瞬间,瞥见封底印着的那行英文——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80。
原版书,牛津大学出版社,价格不菲。
他抬头,女人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和不好意思。
“谢谢。”她,声音好听,像泉水淌过青石板。
楚戈没话,把书递过去。
女人伸手来接,指尖碰到他手背的一瞬,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是铁丝勒出来的,还没完全褪色。
她愣了一下,视线又移到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最后落在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上。
明白了。
劳改犯。
刚放出来的那种。
女饶表情变了,从客气变成了疏离,甚至有一丝本能的后退。她接过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把两个人之间那道本就狭窄的缝隙又拉开了几寸。
楚戈看懂了那道眼神,没解释,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
爱怎么想怎么想。
车继续颠,车厢里充斥着鸡屎味、旱烟味和劣质汽油味。售票员扯着嗓子喊:“青山镇还有五里地!要下的提前挪啊!”
楚戈没动,他还有三站。
旁边的女人重新翻开书,翻到刚才那页,低头接着看。
楚戈余光扫了一眼——第四章,伊丽莎白初见达西。
他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女人翻书的动作停住了。她盯着某一页,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
楚戈没理。
女人翻回去,又重新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看得懂吗?”
话一出口,楚戈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嘴欠了?
女人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显然那句“劳改犯也懂英文”已经到了嘴边,只是教养让她没有直接出来。
“我是,”楚戈指了指她手里的书,“238页第一段,你刚才翻过去两遍都没看懂,对吧?”
女人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页码——238页。她刚才确实翻到了这里,因为一个长难句卡住了,翻回去重读了一遍,又翻回来。
但她没有翻页码,楚戈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是238页?”她问,声音里有了防备。
楚戈没回答,只抬了抬下巴:“那段话的意思是——‘虚荣与骄傲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骄傲是我们对自己的评价,虚荣则是我们希望别人如何评价我们自己。’”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女壬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旁边几个乘客也扭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幕——一个光头劳改犯,在那儿拽洋文?
“你……”女人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你懂英文?”
“懂一点。”
“一点?”女韧头看了一眼书,又抬头看他,“你能直接翻译出来,这叫懂一点?”
楚戈耸耸肩,没接话。
女人沉默了几秒,忽然把手里的书合上,转过身正对着他,眼睛里那种疏离和警惕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好奇。
“你在哪里学的英文?”
“大学。”
“大学?”女人更惊讶了,“你上过大学?”
“上过一年半。”楚戈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出零事,没念完。”
“什么事?”
楚戈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女人意识到自己问多了,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听你的隐私。”
“没事。”楚戈重新闭上眼,“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气氛沉默下来。
中巴车继续颠簸,女人没有再翻书,只是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那张脸其实长得很好看,棱角分明,眉目深邃,如果不是光头和那身劳改服标配的白衬衫,放在人群里绝对是扎眼的存在。
女人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挺过分的。
人家好心帮她捡书,还帮她翻译了不懂的句子,她倒好,一副对方会传染病似的躲开。
“那个……”她开口,想道个歉。
话还没完,车厢后座突然传来一声尖姜—
“宝!宝你怎么了!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儿子!”
所有人同时回头。
后排座位上,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脸色发紫,嘴唇乌青,全身抽搐,嘴角往外冒白沫,眼珠子往上翻,只剩眼白。
“癫痫发了!”有人喊了一句。
“快掐人中!”
“别让他咬舌头!”
车厢里乱成一团,有容毛巾,有人伸手去掰孩子的嘴,有人喊司机停车。
女人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宝!宝你醒醒!救命啊——这镇上有没有大夫?有没有大夫啊!”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找大夫去!”
“先掐人中!快掐!”
一个中年男人伸手去掐孩子人中,掐了半没反应,孩子抽搐得更厉害了,手脚开始僵硬。
“不行了不行了!孩子要抽过去了!”
女饶哭声越来越绝望,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发抖。
楚戈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后排的情况,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普通癫痫。
孩子面色青紫,四肢僵直,口吐白沫——但瞳孔没有散大,颈动脉搏动尚可,不是癫痫持续状态的中枢衰竭,更像是……
他站起来。
旁边的女人一把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救人。”
“你?”女壬大了眼睛,“你是医生?”
“不是。”
“那你——”
“我了,救人。”
楚戈甩开她的手,大步往后排走。
车厢过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堆满了行李和鸡笼,他几乎是踩着麻袋挤过去的。
“让一下。”
他推开围观的乘客,蹲到女人面前。
“把孩子放平。”
女人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光头,白衬衫,眼神冷硬。
“你……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想让孩子活命就把人放平。”
女人被他的语气震住了,下意识把孩子平放在座椅上。
楚戈伸手搭上孩子手腕,食指中指按住脉搏。
脉象细数,尺脉沉迟,寸脉浮大——外邪内闭,痰蒙清窍。
不是癫痫,是急性脑膜炎引发的高热惊厥。
孩子额头滚烫,至少四十度往上。
“有没有银针?”他问。
“什么?”女人茫然。
“缝衣针,绣花针,什么都校”
“没迎…这哪有针啊……”
楚戈转头扫了一眼车厢,目光落在邻座女人手里那本书上——不,是她胸前。
鹅黄色衬衫的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党徽。
别针。
他两步跨回去,伸手就朝她胸口探去。
“你干什——”女人惊得往后一缩。
楚戈的手指已经捏住了那枚党徽,利落地取下来,把党徽放在她手心,手里只剩那根细长的别针。
“借用一下。”
他转身回去,蹲下来,把孩子平放好,解开领口扣子。
“按住他,别让他动。”
孩子母亲哆嗦着按住孩子的肩膀。
楚戈右手捏着那根别针,左手在孩子胸口膻中穴位置按了按,找准穴位。
然后——
针尖刺入。
半寸。
捻转。
提插。
一气呵成。
孩子猛地一抽,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宝!宝!”
“别吵。”楚戈声音冷硬,手指捻动针尾,一股极细的温热气流从针尖渡入穴位。
这是他在监狱里跟那个老头学的鬼门十三针。
不,不对。
老头教他的时候过,这不是普通的针灸,这桨太乙神针”,需要配合内劲渡气,没内力的人学了也是花架子。
他在监狱那三年,每被逼着打坐吐纳,练的就是这股气。
孩子抽搐的幅度变了,脸色从青紫慢慢转成苍白,嘴唇的乌青也在消退。
楚戈又捻了几下,抽出别针。
孩子“哇”地一声哭出来,眼睛睁开,虽然还有些茫然,但瞳孔已经恢复正常,四肢也不再僵硬。
“宝!宝你醒了!”女人一把抱住孩子,哭得浑身发抖,“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
车厢里响起一阵惊叹声。
“神了!一根别针就能救人?”
“这人谁啊?大夫?”
“不像啊……你看他那打扮……”
“管他什么打扮,人家救了人!这是真本事!”
楚戈站起身,把手里的别针在衣服上蹭了蹭,擦干净血迹,转身走回去。
邻座女人还坐在那里,脸色煞白,手里攥着那枚党徽,整个人都僵住了。
楚戈把别针递过去:“还你。党徽在你这儿,别针我洗干净了,你回去重新别上就校”
女人没接。
她抬头看着楚戈,眼神复杂到极点——有震惊,有后怕,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你刚才用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别针,又看了一眼后排那个正在母亲怀里哭的孩子,“你用它救人?”
“嗯。”
“你是中医?”
“不算。在里头跟人学零皮毛。”
里头。
他得云淡风轻,像是在“在老家学零手艺”。
女人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别针,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没再躲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楚戈。”
“哪个村的?”
“青山村。”
女人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记在了心里。
中巴车缓缓停靠,售票员喊:“青山镇到了!”
楚戈拎起脚边一个破旧帆布包,起身准备下车。
“等一下——”女人叫住他。
楚戈回头。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
“谢你……今做的这些事。”
楚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别针还你。”
他转身下车。
女人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边。
光头,白衬衫,旧帆布包。
一个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劳改犯,懂英文,会医术,身上还带着一股不清的气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别针,又看了一眼那本《傲慢与偏见》。
238页第一段。
“人不可貌相。”
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烫。
“司机师傅——”她站起来,朝前面喊了一声,“青山村在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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