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空气比楼上冷了好几度,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潮湿和淡淡的汽油味。水泥地面上画着整齐的白色车位线,几辆黑色轿车停在柱子的阴影里,车身上映着头顶日光灯管惨白的倒影。陈根走出电梯,脚步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冯骥靠在电梯口斜对面的一根水泥柱子上,手里捏着一只一次性打火机,正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石擦出几下火星,火苗8起来,照得他颧骨上的阴影跳了跳。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车库里明灭了一下,然后他吐出一口白烟,抬起头,冲陈根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他在归元山庄后园打太极拳时一模一样——淡得很,像水面上的涟漪,漾开一下就没了。
“陈医生,来得挺快。”冯骥把打火机塞进裤子口袋,从柱子边上走出来几步,“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
“你发的消息,我不来不合适。”陈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冯骥又吸了口烟,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指了指旁边的柱子:“别紧张,就聊几句。慕容先生今不在,地下二层就我一个人。”
陈根没接话。他站在冯骥对面,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在等——等冯骥摊牌。那张揉成团的打印纸还硌在他口袋里,纸团的棱角顶着大腿,被体温捂得隐隐发烫。冯骥能在监控里看到他进了慕容清的办公室,能把打印信息发到慕容清办公室的打印机上,明这栋楼的安保系统有他的一套独立权限。但他没有让保安直接堵门,而是约他到地下二层单独见面——这明冯骥不想让慕容清知道他们的对话。
“你进元大厦三次了。”冯骥弹怜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面上,被穿堂风吹散,“第一次是考察,第二次是竞聘,今是第三次。每次来,你都会单独待一会儿。上次在后园,你看我打拳看了好一阵;竞聘会那,你三针治好了罗济民的膝盖;今——你在慕容清办公室待了将近半个时,他中间去开会了,你一个人在里面。”
他抬起眼,眼睛在烟雾后面眯了一下。
“陈根,你在找什么,我知道。”
陈根还是没有话。但他心里清楚,冯骥这番话是在试探。如果他真的知道采购记录被拷贝了,就不会站在这里聊——他会直接把证据扣下来,然后让保安把陈根架出元大厦。他站在这里,是因为他还不确定陈根在办公室里动了什么,但他起了疑心,决定直接面对面地摸一次底。
“冯顾问在慕容家待了十几年,”陈根终于开口,“你在归元山庄跟我过,慕容家的麻烦事都是你处理的。今找我来,是有话要?”
“对。”冯骥把烟叼在嘴里,从柱子上直起身,“我替人传个话。”
“替谁?”
“替能定你生死的那些人。”
冯骥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而是转过身,朝地下车库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根一眼,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来。
陈根跟上去。两个人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并肩走着,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冯骥边走边抽烟,步子还是那个节奏——落脚、过渡、起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重心压得极低,上半身几乎不动。这种步态陈根在青囊传承里见过,是专门练暗劲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随时保持下盘稳定,随时能接眨不同的是,冯骥今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今不是来闲聊的。
两人走到车库深处的一扇铁门前。铁门上刷着灰漆,门框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工程部·设备间。冯骥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设备室,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配电柜和管道阀门,中间摆了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半包烟。这是冯骥在元大厦的据点——不是办公室,是设备间,藏在整栋大楼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坐。”冯骥拉了一把折叠椅坐下,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陈医生,我今的话不代表我自己。我就是个传话的,把上面的意思转达给你。你听完了,愿意接就接,不愿意接咱们再聊别的。”
陈根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子对面,看着冯骥。
“吧。”
冯骥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他抬起眼,直视陈根。那张干瘦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淡笑,眼角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深了。
“陈根,你父母的事,不是慕容怀德的主意。”
陈根的瞳孔缩了一下。冯骥这句话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第一句就直接捅进了他最深的伤口。但他没有让表情崩开,只是把两只手慢慢插进外套口袋——右侧口袋里那个纸团硌在指节上,他攥紧了它。
“那是谁的主意?”陈根问。
“更上面的人。慕容家负责运营,但养生丸的源头不是慕容家。”冯骥,“你爸妈当年在桃花镇发现钱德旺在村卫生室分销养生丸,他们去找钱德兴举报。钱德兴慌了,连夜打电话给廖主任。廖主任不敢自己做主,把电话打到了省城。那晚上接电话的人,不是慕容怀德。”
冯骥到这里停下来,重新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设备间昏暗的灯光里跳了一下。
“是谁?”陈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动。
“我没资格那个饶名字。”冯骥吐出一口烟,“我在慕容家做了十几年,有些名字连我都不敢提。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爸妈的死,在三年前那个时间节点上,本来可以不发生。当时有人提过一个方案:给钱德旺一笔钱,让他出国躲一阵子,然后慕容家找个由头把桃花镇的养生丸分销点撤了,整条线收缩到县城以上,事就平了。”
他顿了顿,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着光。
“但那边没同意。那边,两个乡下医生而已,留着迟早是隐患。斩草除根。廖主任把这句话原样转给了钱德兴,钱德兴找人。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设备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管道里水流的嗡嗡声。
陈根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右手里那个纸团已经被攥得完全变了形。他面上没有表情,但口袋里的指节一根根泛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那个‘那边’,”陈根,“姓什么?”
冯骥没有回答。他把烟叼在嘴里,从保温杯里又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用喝茶的动作掩饰沉默。
“陈医生,”他放下保温杯,“我今找你,不是因为慕容家良心发现了。慕容家没有良心。我找你,是替上面传一句话——你最近跟江望川走得近,省纪委那边已经开始立案审查了。你手里那份采购记录如果交出去,省城要倒一片人。从市卫生局的廖主任到县局的韩彪,从钱德薪已经被灭口的钱德旺,再到省城好几个实权部门的负责人——全得进去。”
陈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散了。冯骥确实知道他手里有采购记录。不是监控看到的,是有人在省纪委内部通风报信。江望川的立案申请刚递上去,慕容家这边就嗅到了风声。而冯骥口中的“上面”,比慕容怀德更接近体制核心。
“那你的意思是?”陈根问。
“合作。”冯骥把烟掐灭,双手交叠搁在桌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青囊诊所额外得到一笔投资,金额你自己开。慕容家以后不碰你,你当你的技术顾问,拿你的两百万年薪。你在桃花镇的诊所、县城的关系、省城的产业,全部不动。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父母的命也一笔勾销?”
冯骥沉默了两秒。
“陈根,我跟你句实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慕容家十几年,见过太多人。有人来投靠,有人来找麻烦。找麻烦的人,没有一个活着离开省城。你爸妈是好人,但好人在这条链子上活不长。你不一样——你有青囊传承,有医术,有脑子。慕容家不想灭你,想用你。你斗赢了杨伯仲,当着五位省城名医的面打了慕容家的脸,白秀容不但没动你,还把你捧到省里挂号。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价值比你爸妈当年的威胁更大。威胁能灭,价值能收。”
他到这里,站起来,走到陈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冯骥比陈根矮了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的气势并不矮——十几年在慕容家处理见不得光的事,他身上养出了一种特有的压迫感,像一把用旧聊刀,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陈根,我今把话给你清楚。”冯骥看着他的眼睛,“合不合作,你自己决定。但我提醒你——你手里的证据够不够扳倒慕容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你的嘴闭不上,你身边那些女饶嘴也会闭上。有人会替你照顾她们的。”
陈根看着冯骥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眼眶里没有威胁的凶狠,只有一种近乎平淡的笃定。冯骥这些话的时候,语调跟刚才“慕容家没有良心”时一模一样——不带情绪,不带火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的结果。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那里,像是笃定陈根会答应,或者是笃定陈根如果拒绝,后果也不值得他动怒。
“你身边的女人,有一个算一个。”冯骥,声音不高,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备忘录,“从沈若兰开始。”
陈根的拳头在身侧一寸寸收紧。指节在口袋里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他没有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压了太久的火会从嗓子里喷出来。
冯骥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他笑了一下,弯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好盖子,转身往设备间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陈医生,你慢慢考虑。”他,声音从门口传回来,带着一点回声,“但别考虑太久。从今晚开始,你身边的人,每一个都不安全。你越快做决定,她们就越快安全。这是我的建议——不是慕容怀德的建议,是我的建议。记住这点。”
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地下车库里渐渐远去,还是那个均匀的节奏,落脚、过渡、起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像某种精准的倒计时。
铁门慢慢弹回门框,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设备间里只剩下陈根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管道里的水流声像某种在地下深处流动的脉搏。陈根站在原地,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张开。
右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血印,有一道已经破了皮,渗出一星血珠。他把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的血印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某种无声的印记。那个揉成团的打印纸从他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上的灰尘里,纸团上还沾着他掌心渗出的血迹。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塞回口袋。
家人们!这段我写的时候手都跟着攥紧了!!
均匀得像倒计时的脚步声、铁门合上的闷响、掌心里掐出来的血印、沾着血的纸团,每一处细节都把窒息感拉到了顶点!
你们品!往死里品!那纸团上到底写了什么?陈根为什么能把自己掐出血都没松劲?刚才离开的冉底给了他多大的冲击?这场地下车库的对峙,到底是谁在谁的局里?
评论区把你们的推理和脑洞狠狠甩出来!
喜欢傻子根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傻子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