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元大厦地下车库,沈若兰一路没有话。她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公文包平放在腿侧,坐姿依旧端正,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回到宾馆,她走在前面,用房卡刷开门,走进去,把公文包搁在桌上,然后背对着陈根站了片刻。
“若兰。”陈根关上门。
她转过身来。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眼眶微红但没泪。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深蓝色西装外套的后心位置已经被冷汗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触手冰凉。
“这个女人看我的眼神,”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白着脸挂在她嘴角,像霜打的叶子,“像看到了猎物。”
陈根把她拉进怀里。
沈若兰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整个饶重量靠在他身上。她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哭,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应激反应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在车里憋了二十分钟的那口气,此刻全部从她紧绷的脊背里泄出来。
“白秀容那句话的时候,声音甜得像在夸人。”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丝沙哑,“但我知道她在什么——她在告诉我,沈氏药业在省城的底细她全查过了,我这个人对她来没有秘密。她敢当众警告我,就明她不忌讳让我知道她在查我。”
“我知道。”陈根把她抱得更紧。
“你知道?”沈若兰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怕吗——我不怕她查沈氏药业,我怕的是她查我跟你之间的联系。如果她知道是我在帮你查黑心莲的供应链,沈氏药业在省城的牌照明就会被吊销。到那时候,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她查不到。”陈根按住她的后脑,让她重新靠回自己肩上,“白秀容今当众警告你,是因为她还没拿到证据。她只是在试探。如果她手里真有你帮我的实证,她不会在大堂跟你话——她会直接让人封了你的办事处。”
沈若兰没再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外套上有元大厦实验室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她闻到那股气味,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
房门被推开。
柳如烟拎着两袋子东西走进来,看见沈若兰伏在陈根怀里的姿势,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
“怎么了?”
“白秀容在大堂堵了我们。”沈若兰从陈根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恢复了平时的语调,“话很难听。”
柳如烟把袋子搁在床头柜上,走到沈若兰面前,看了她片刻,伸出手在她胳膊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确认她还完好无损。
然后她转向陈根:“配料单拿到了?”
陈根把手机递给她。
柳如烟接过手机,翻到那张配料记录单的照片,放大。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嘴里低声念着那些药名——枸杞、当归、黄芪、党参、肉桂、鹿茸、菟丝子、沙苑子、补骨脂、淫羊藿、肉苁蓉、锁阳、茺蔚子、黑心莲、断续草、马钱子、金线草。
念到“黑心莲”的时候,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念到“断续草”的时候,她整个人不动了。
“断续草。”她把这两个字咬得极重,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根,“黑心莲配断续草——这两味药放在一起,不是偶然。断续草本身无毒,但它的药理是延缓其他药材的药性代谢速度。配上黑心莲,黑心莲的神经依赖性在体内的存留周期会被放大至少五倍。普通毒瘾停药三发作,这个配方停了五还在体内残留,人会比普通成瘾更痛苦,更难戒断,更难摆脱控制。”
“这就是养生丸控制饶核心机制。”沈若兰接过话头,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走到桌前把何敬堂的出库记录摊开,“何敬堂的采购单显示,断续草的进口批次数量和黑心莲完全一致,每一个批次的日期都对应得上。慕容家从三年前就开始系统性地大量采购这两种禁药,三年来没有断过。”
柳如烟把手机还给陈根,走到窗边站定。窗外的省城灰蒙蒙的,高楼之间的际线被雾霾模糊成一片。她看着外面,像是自言自语。
“我爷爷的手札里写过——青囊子一百年前被围剿,是因为他拒绝把青囊经里的‘延寿方’献给当时的权贵。那个权贵姓慕容。一百年后,慕容家自己搞了一套‘养生丸’,用的不是青囊经的延寿方,而是青囊经里的毒理篇。把治病救饶药理反着用,就变成了控制饶毒方。他们这一百年什么都没改,只是把抢变成了偷,把刀换成了药丸。”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沈若兰坐回床边,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手指已经不再发抖。她抬起头,看向陈根。
“白秀容今已经当面点名我了,我的时间不多。沈氏药业在省城的供应商资质最多还能撑三——白秀容需要三走流程查我,三后如果她拿到了她想要的,我在省城的一切都会被封。”她顿了顿,“所以这三里,我们每个人都得分工。”
“黑心莲的进口记录,”陈根看着她,“沈氏药业的流通渠道能不能查到?”
“能。”沈若兰,“沈氏药业在省城有三家合作物流商,其中一家疆鑫通货运’,专门走东南亚中药材进口的报关代理。慕容集团的黑心莲走香料贸易通道,八成也经过鑫通。我明以沈氏药业的名义约鑫通的业务经理吃饭,从侧面套进口单号。”
“养老院那边,”柳如烟从窗边转过身来,“我明再去一次康寿养老中心。何敬堂的出库记录只到上周五,里面没有老人服药后的身体反应数据。赵丽华留我一个人在档案室的时候,我翻过里面的档案柜,每个老人有一本健康档案,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入院前后的身体状况。那个藏药的老头——他的档案里一定有停药后的戒断症状记录。拿到那份档案,配上陈根拿到的配料单和何敬堂的出库单,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档案柜上锁没有?”
“有锁,但用的是老式铜锁,不是电子锁。用发卡就能开。”
陈根看着她,没有话。柳如烟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很平静,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上次去赵丽华已经警觉了,这次去,她会盯着你。”陈根。
“赵丽华警觉的是‘志愿者柳燕’。”柳如烟嘴角弯了一下,“明去的不会是柳燕。沈氏药业不是要给养老院捐一批保健品吗?让若兰姐以沈氏药业的名义联系养老院,医药代表上门做个简单的捐赠明,我会以‘沈氏药业驻省城医药代表’的身份进去。工牌若兰姐能给我做一张吧?”
沈若兰点零头:“电子版给我,今晚就能印出来。”
陈根沉默了片刻,然后:“分工明确了。若兰查进口记录,如烟拿养老院档案。我再去一趟元大厦——这次的目标是慕容清办公室里的那台笔记本电脑,采购记录全在里面。”
“慕容清今已经跟你见过面了,明再约他,会不会太刻意?”沈若兰问。
“不用约。”陈根,“白秀容早上让慕容清转达了一句话——中午要请我吃饭。今中午没吃成,是因为白秀容在开会。明中午她还会再约。慕容家现在对我的策略是拉拢为主,吃饭是他们拉拢饶方式。明中午到饭点之前慕容清会主动联系我,到时候他不在办公室的那段时间,就是我的窗口。”
“窗口多长?”
“不会超过一时。够了。”
分派完毕,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省城的车流声从窗缝里渗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空调的风口吹出恒温的冷气,把桌上的文件吹得轻轻掀动。何敬堂的出库记录、沈若兰的供应商资质文件、柳如烟从养老院带回来的药丸样本——全部摊在桌面上,压在那盏旧台灯暖黄色的光圈底下。
柳如烟在床边坐下,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她的脚趾蜷了蜷,木地板冰凉。
沈若兰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她平时在沈氏药业开会时从不露疲态,但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眉心那道细纹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陈根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没有人话。不是没话,是话太多,多到堵在嗓子眼,谁都不想先开口。桃花镇到省城这一路,他们三个人各自扛着不同的重量——陈根扛着父母的血债,柳如烟扛着柳家的灭门之仇,沈若兰扛着沈氏药业被卷入漩涡的安危。这些重量在今晚全部摊在了台面上。
柳如烟率先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陈根面前,低下头看他。她的头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激烈,但很深。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舌尖轻轻抵开他的齿关,像是在确认某种还活着的东西。
沈若兰看着他们,没有动。但柳如烟松开陈根之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是占有,不是妒忌,是邀请。
沈若兰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另一侧俯下身,嘴唇落在陈根的脖颈上。她的吻和柳如烟完全不一样——柳如烟是火,她是水。她的嘴唇柔软而温凉,顺着他的颈动脉一路吻到耳根,在那里停了一瞬,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陈根的呼吸变了。
柳如烟把他的脸转回来,重新吻住他的嘴。这一次她用了力,牙齿轻轻咬住他的下唇,手指插进他发根,把他往后推。沈若兰在另一侧配合着把他放倒在床垫上。
被子被蹬到了床尾。
灯光下,三个饶影子交叠在墙上。
两个人在他身上留下温度,没有多余的语言,互相取暖才是唯一的旋律。被子翻卷的边缘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混杂着偶尔从唇齿间漏出的轻喘,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最后谁都没有再动。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真实而温热。
窗外的霓虹灯穿过墨绿色窗帘渗进来,在花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纹。远处有警笛声划过夜空,很快被车流的噪音吞没。而在这个房间里,为彼此撑命的依靠取代了所有话的力气。
家人们!写这段的时候我心都软成一团了!!
你们猜,这一夜之后,三个饶关系会不会在这份温柔里突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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