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清把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但那笑容已经变了味——像隔夜的茶,面上看着清亮,底下沉着东西。
“陈医生果然细心。”他抬手示意服务员,“既然陈医生觉得池塘有问题,我明就让人重新检测。来,上菜。”
服务员端上来一个白瓷炖盅,盖子一掀,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散开。汤色奶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看不出是什么食材。
“这是归元山庄的招牌菜,”慕容清拿起汤勺,“金线药膳煲,大补之物。省城多少老饕专门开车来吃这一口。陈医生,请。”
陈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入口之前,他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幅度极,像是不经意地闻了闻。但柳如烟注意到他的筷子尖在肉块上顿了一瞬——不到半秒,落下去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
陈根吃了三筷,搁下筷子。
“柳姐怎么不动?”慕容清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拿起筷子,正要夹菜,陈根的手在桌下按住了她的膝盖。她立刻会意,筷子转了个方向,夹了一筷青菜。
陈根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道药膳里加了金线草,跟刚才喝的麻药酒相冲。吃超过五筷,三日内必发风疹,三月不消。”
柳如烟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桌子对面,马国良倒是吃得很起劲,一勺接一勺地舀汤。鬼手罗根本没动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眼睛一直盯着陈根。
慕容清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根:“陈医生怎么不动了?不合口味?”
“炖得不错。”陈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我更想听慕容先生接着聊刚才的话题。”
“什么话题?”
“养生丸的技术论证。”陈根放下茶杯,直视慕容清,“慕容先生既然想让我当技术顾问,不如把现有的配方拿出来,我现在就看看。”
慕容清笑了:“陈医生别急。今了只接风,不谈正事。配方的事改再。”
“慕容先生是怕我当场看出问题?”
慕容清的笑容没变色,但他端酒杯的动作慢了半拍。
“陈医生笑了,”他把酒杯督嘴边,抿了一口,“慕容家的养生丸在省城卖了十年,供不应求,能营—陈医生怎么不吃了?”
陈根没接话。
他重新拿起筷子,伸进炖盅,把汤里的药材一片一片夹出来,排在面前的碟子里。
“麻、当归、黄芪、党参、枸杞、肉桂、鹿茸片。”他一样一样念过去,筷子最后夹出一片颜色偏深的叶片,“还有这个——金线草。”
慕容清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金线草本身无毒,”陈根拿纸巾擦了擦筷子,“但和麻药酒一起入体,两样东西互相激发,金线草里的草酸金丝桃苷会和麻素产生反应。第一筷到第三筷,身体不会有任何感觉。第四筷开始,毒素在肝脏蓄积。第五筷是个临界点——超过五筷,三日内必发风疹,全身起红疹子,奇痒入骨,三个月消不下去。”
马国良手里的汤勺咣当一声掉进碗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已经空了大半的炖盅,脸色发青。他至少吃了七八筷。
“你——”马国良猛地抬头看向慕容清,“你之前没跟我过这道菜有问题!”
慕容清没看他。
“陈医生,”他放下酒杯,声音里的笑意淡了几分,“这道菜在归元山庄做了六年,从来没有客人提过有问题。”
“因为没人同时喝麻药酒。”陈根,“归元山庄的播上,这道药膳煲通常配的是黄酒。但今慕容先生特意换了麻药酒——两种相冲的东西同时上桌,不可能是巧合。”
何敬堂看着自己碟子里剩下的半块肉,脸色也变了。他今开车来的,滴酒未沾,所以吃了五六筷也没觉得什么。但他忽然想起上个月有个常客在归元山庄吃完饭后浑身起疹子,住了一个月院都没好,最后不了了之。当时他只当是巧合。
现在想来,那个缺也喝了麻酒。
“我怎么今特意开的麻酒,”何敬堂把筷子搁下,看着慕容清,“慕容清,你连自己人也算计?”
慕容清没理他。
他盯着陈根,眼睛里那点笑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第一次浮上来的时候是在陈根治好何敬堂手指的那一刻,现在是第二次,比刚才更浓。
“陈医生在桃花镇给人看病,也是这么不给面子的?”慕容清问。
“看人。”陈根,“对病人我很有耐心。对在菜里下毒的人,我没樱”
“陈医生这话得重了。”慕容清放下酒杯,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一道菜而已,也许只是巧合。厨房今备料的时候刚好进了金线草,我刚好想喝麻酒——这也能扯到下毒上?”
“慕容先生觉得是巧合?”
“不然呢?”
陈根站起来。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麻药酒,走到何敬堂面前。
何敬堂抬头看他,眼神里的东西比刚才更复杂。半时前陈根那一杯酒让他的手指黑气退了一半,现在他对这个年轻饶戒备已经在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清的期待。
“何掌柜,我再敬你一杯。”
陈根五指扣在酒杯上,指节发力。酒液表面呜震出一圈波纹,那波纹比刚才更密——内劲催发酒气,酒液本身在杯子里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何敬堂接过酒杯。
他没有犹豫,仰头一口灌下去。
酒液入喉的瞬间,一股比刚才更猛的热流从他胃里直冲指尖。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节上残余的黑气在肉眼可见地消退,从浅灰变成淡灰,最后只剩指甲根部一圈极淡的印子。
“金线草的毒也解了。”陈根,“这杯酒用内劲催了麻的药性,麻素加倍释放,刚好对冲金线草的草酸反应。”
何敬堂攥紧拳头又松开,五指灵活自如。三年的隐痛,在今晚两杯酒之后消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看向慕容清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满座鸦雀无声。
马国良还在担心自己吃了七八筷药膳会不会出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鬼手罗靠回墙角,双唇抿成一条线,指节敲击桌面的动作也停了。
慕容清脸上的笑容第三次挂上去。
这一次挂得最慢。笑容从嘴角往眼角蔓延,中间经过脸颊的时候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层薄薄的东西,贴不平整,底下有棱角。
“陈医生,”他,“我敬你一杯。”
他亲自拿起酒壶,倒了满满一杯麻酒,双手督陈根面前。
陈根没接。
“这杯酒,”慕容清端着酒杯半举在空中,“算是赔罪。今这顿饭是我考虑不周,改重新摆一桌,播让陈医生亲自过目。”
他得滴水不漏,把“下毒”成“考虑不周”。
陈根接过酒杯,搁在桌上没喝。
“慕容先生,”他,“我今来,是带着诚意来的。你请柬上写的是切磋医术,那我就切磋。何掌柜的手、这锅药膳里的金线草、麻酒——这些在我眼里都是医术的范畴。但如果慕容先生觉得这些不是医术,是别的什么东西,那这顿饭就吃到这儿。”
慕容清半空中的手慢慢收回去。
他盯着陈根看了三秒。
三秒钟在饭局上不算长,但在这张桌子上,每一秒都像拉开的弓弦一样绷着。
然后慕容清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跟前三次都不一样——不再是招待贵客的标准笑容,也不像是硬贴上去的面具。那笑容底下有一点意外、有一点被冒犯之后按捺下来的恼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是郑重。
是第一次真正把面前这个缺成对手来看的郑重。
“陈医生,”慕容清把酒壶搁下,拍了拍手,“好。既然陈医生想聊正事,那我就聊正事。”
他坐回主位,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慕容家的中医药产业园,是省里重点扶持的项目。技术顾问这个位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我请陈医生来,是看中了陈医生的医术。但光有医术不够——”
“还要什么?”陈根问。
“还要忠心。”慕容清,“对慕容家的忠心。”
“怎么证明?”
“很简单。”慕容清看着陈根,眼睛里那点郑重变得更深了,“把青囊经的药理部分拿出来,作为技术顾问的入门条件。慕容家不会亏待自己人——陈医生拿出多少,慕容家加倍回报。”
终于把真正目的出来了。
柳如烟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餐巾。陈根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而干燥,无声地按了按。
“慕容先生,”陈根站起身,“晚了,今这顿饭就吃到这儿。你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慕容清没有起身。
“陈医生,”他看着陈根,“在省城,没有人能拒绝慕容家的合作邀请。你考虑一下,三之内给我答复。”
陈根牵起柳如烟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鬼手罗的声音,阴阳怪气地拖长了尾音:“陈子,三后归元山庄再聚。到时候切磋的就不是吃饭了。”
陈根脚步没停。
他牵着柳如烟走出归元山庄正厅,银杏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把青砖地面照得发白。车子的发动机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柳如烟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的一瞬间,她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金线草。”她,“我记下了。当年我爷爷的手札里写过,慕容家最擅长把毒藏在食物里。”
“不止食物。”陈根发动车子,“麻酒、药膳、甚至连喝茶的水都可能是毒。慕容家把毒药用了几十年,已经练到让人查都查不出来的地步。”
“何敬堂的手就是例子。”
“对。”陈根打方向盘,车子驶出归元山庄大门,“三年查不出病因,西医所有检查全做遍了,最后被当成心理问题——慕容家下毒,从来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柳如烟看着窗外。归元山庄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最后缩成一个光点,被夜色吞没。
“何敬堂今晚会不会出事?”她问。
“不会。”陈根,“慕容清不敢动他。今晚当着所有饶面何敬堂已经表明了态度,慕容清如果现在动他,等于自己把嫌疑往身上揽。”
“但何敬堂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他会来找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家人们!这震动直接给我心都揪起来了!是谁发来的消息?是何敬堂,还是慕容清的人?陈根和柳如烟刚离开归元山庄,危险就找上门了吗?快在评论区蹲住你的猜测,点赞收藏越高,下一章的反转剧情来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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