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老槐树下,五把竹椅围成一圈。
张翠花最后一个落座,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她额角还贴着纱布——那是前几钱德旺的人砸诊所时留下的伤,但此刻她浑然不在意,只是拿湿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沈若兰身上。
沈若兰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和平时那个妆容精致、气场凌厉的沈总不同,今的她素面朝,青丝只松松挽了个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穿着最普通的棉布裙子,脚上一双布鞋,像要把所有伪装都卸干净似的,整个人透出一种褪尽铅华的脆弱。
但她眼神不闪不避。
“既然都到齐了,”沈若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有些话,我欠你们一个交代。”
赵雪儿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笔直,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沈若兰。柳如烟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银镯子。李月娥靠在椅背上,眼底带着审视,但嘴角没有惯常的讥诮。
张翠花把西瓜往桌上一搁:“吧。”
沈若兰沉默了几息。
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声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我接近陈根的时候,目的不纯粹。”她直直地看着前方,不躲不避,“我需要他的医术。需要他帮我解毒。我甚至想过——如果陈根能扳倒钱家,我就把沈氏拱手让给他当谢礼,然后自己走,离这个满嘴血腥味的地方越远越好。”
一滴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
院墙外有鸟雀扑棱翅膀飞起,影子掠过众人头顶。
“可是后来,”沈若兰的嘴唇轻微地哆嗦了一下,“他给我把脉的时候总是很轻。我疼,他就皱眉。我高烧那次醒过来,看见他靠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药方。我这辈子除了我爸,没有一个男人这样看过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爱上了他。”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头顶的槐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五个女人中间。
张翠花第一个站起来。
她走到沈若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若兰仰起头,目光平静。
张翠花抬手——把一片西瓜塞到她手里。
张翠花,“都一样。”
就三个字,什么也没解释。但沈若兰听懂了。她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张翠花在她旁边坐下,叹了口气:“我家那口子死后,除了他我都没碰过其它男人。”
李月娥没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沈若兰的肩。赵雪儿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是她自己绣的。
柳如烟站起身,去屋里倒了一杯热茶。她端着茶回来时,经过沈若兰身边,停下脚步,把茶杯塞进她手里。
“我也是”柳如烟轻声,“周虎把我许配给他时就决心跟他了。”
沈若兰捧着那杯茶,热气氤氲了视线。她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下去,像是把胸口那块坚冰烫出了一道裂缝。
“好了,”张翠花拍了一把大腿,声音粗起来,“完了吧?完干正事。陈根你躲那儿干啥?出来!”
回廊柱子后转出一个人影。
陈根站在那儿,不知站了多久。他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肩宽腰窄,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交界处,五官被老槐树的阴影勾勒出分明的棱角。他走过来时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五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沈若兰来不及擦脸上的泪痕,下意识别过头去。但陈根已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把那道水痕擦去。
“手冰,”他,“进去多穿件衣服。”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煽情,没有承诺,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叮嘱。
沈若兰脸红了。
张翠花咳了一声:“行了别腻歪了。正事——我们现在这一摊子铺得越来越大,光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有个章法。”
“我管后勤,”张翠花自己先举手,“诊室用度、药材采购、伙食开伙,这些我在校别的我不懂,但方圆十里谁家新摘的半夏最好,我心里门儿清。”
“情报我来。”李月娥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钱德旺那帮饶动向、镇卫生院的账目、来闹事的托儿是谁雇的——我都能摸。我前夫那些三教九流的关系,正好废物利用。”
赵雪儿接过话头:“我负责联络。孙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方正刚身份敏感不方便经常露面,我来当中间的接头人。手机二十四时开机,镇上到县城这条线我跑。”
“诊疗辅助是我,”柳如烟声音轻柔但笃定,“我跟能独立开方。之后诊所病人多,我可以分流一部分。”
四个女人完,看向沈若兰。
沈若兰挺直脊背,“县城是钱德心地盘,”她,“但也是我的。沈氏药业有三家仓库、一家提炼车间、一家质检实验室,还有一个和大药房联营的零售网点。这些,全部向青囊诊所开放。”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另外,我在县局对面租了一套房子,用我表姐的名字登记的。那儿有座机专线,可以直接打给方正刚的私人号码。这件事钱家的人不知道。”
赵雪儿眼睛一亮:“有多余钥匙吗?我跑线的时候可能用得上。”
“配好了。”沈若兰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三把钥匙,一把递给赵雪儿,一把给了李月娥,一把迟疑了一下,放在桌上,推到陈根面前。
“这是安全点,”她,“县里万一有事,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陈根拿起那把钥匙,在掌心掂拎,揣进裤兜。
“还有一件事。”沈若兰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钱德兴手上有我一笔货款,下月初到期。按照合同,如果他逾期不付,我有权处置他名下三间门面作为抵押。那三间门面隔壁,就是他在县城的药材仓库。”
李月娥吹了声口哨:“釜底抽薪。”
“不止。”沈若兰眼中冷光一闪,“那仓库的租赁合同还有四个月到期,房东是我的人。到时候租不租给他,我了算。断了他的药材仓储,他下面的药房撑不过一个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翠花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是被岁月磨出的刀痕。
“好,”她一拍桌子,“这才叫复仇。不是让他死——是让他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被人拿走。”
陈根站在窗边,背对着光。
他看着面前这五个女人——张翠花的悍勇、李月娥的机敏、赵雪儿的赤诚、柳如烟的沉静、沈若兰的果决。五种不同的锋利,像五把刀,齐刷刷指向同一个方向。
“谢了,”他,声音不高,“我不多余的话。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五双眼睛看着他的目光各不相同——张翠花眼里是心疼,李月娥是黠慧,赵雪儿是信赖,柳如烟是温柔,沈若兰是依恋。
但底下埋着的是同一种东西。
一种不会出口,但会把命交出去的东西。
“行,完了。”张翠花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我去做饭。今晚都别走,后院我炖了排骨。”
几个女人三三两两地起身,帮着去端碗布筷。赵雪儿从张翠花手里接过一摞碗,弯腰放上桌时,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墙。
她顿了一下。
院墙外的巷子口,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赵雪儿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走近陈根,借着给他添茶的工夫,指尖在他手背上点零,朝院墙方向递了个眼神。
陈根放下茶杯。
他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随口了句“我去后院拿瓶酒”,但转身后的步伐骤然加快。
院墙高一米八,他单手一撑,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翻了过去。落地无声,脚下就是黑漆漆的巷子。
巷子里没人。
跑得很快。
陈根目光扫过地面,在巷口的青石板上停住。那块石头缝里夹着一块白色的东西,被月光照亮。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触手湿润。
是一块手帕。
白底蓝边,棉布质地,中间用丝线绣着一个“钱”字。右下角洇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干透。
陈根把手帕翻过来,背面是素白色,只在角落里绣着一个的图案——是一枚铜钱,穿在红线上。
他眉峰微动。
这块手帕的质地很旧,边缘已经磨毛了,至少用过好几年。上面的血是新鲜的,明偷听的人跑得仓促,擦血时的力道重到咬破了嘴唇或是手掌。
他把手帕凑近鼻端。除了血腥气,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不是西药,是熬煮过的草药味,带一点陈皮的甜和当归属的苦。
整个镇上常年熬草药的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青囊诊所,另一个——
陈根攥紧手帕,抬头望向巷子尽头的黑暗。
远处,镇卫生院楼顶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孤零零的,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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