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兴大酒店在县城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十二层楼,茶色玻璃幕墙把整条街的日光都吸了进去。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两颗黑色的珠子。旋转门不停地转着,把穿西装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一个一个地吞进去,吐出来。
柳如烟在酒店门口停了一步。她抬起头看着楼顶上“德兴大酒店”五个鎏金大字,手指在鹿皮针包上轻轻按了一下。“韩彪已经到了。他的车停在后门。”她朝停车场西侧偏了一下下巴。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尾号是“警”字头,车身很干净,但轮胎上沾着红泥——不是县城的红泥,是桃花村后山那种红泥。这辆车最近去过桃花村。
陈根也看到了。他没有话,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三楼宴会厅大得能摆下二十桌。正中间的水晶吊灯从花板垂下来,灯光被切割成无数片细碎的光斑,洒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靠墙是一排自助餐台,银色的餐盘里摆着切好的水果和点心,红酒杯摞成金字塔形,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已经来了不少人——县城医药公司的代表,镇卫生院的院长,药材行的老板,私立诊所的负责人。每个人都端着一杯酒在寒暄,脸上的笑容像戴上去的面具。
钱德兴站在宴会厅正中间。他比照片上更瘦,精瘦,像一根被风干的老腊肉。深灰色的中山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被染黑了,但染得不彻底,发根处露出灰白色的茬。他的眼睛不大,眼白多,瞳仁,看饶时候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知道你今走不出这个门的笑。
他身边站着韩彪。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那把折扇合着,扇骨一下一下敲在掌心里。折扇的扇骨不是竹子的,是铁的,敲在掌心里发出极细极轻的金属撞击声。
“陈大夫。”钱德兴看见陈根进来,嘴角的笑深了一分。他没有伸手,只是端着酒杯微微举了一下,“久仰。青囊医馆开业那我就听了。王麻子的腰,老朱的胃,马婶的偏头痛——陈大夫三根针一剂药,比我卫生院半年看的病人还管用。”
他的声音不高,但宴会厅里的人都听见了。几个正在寒暄的人停下来,端着酒杯往这边看。
“钱总过奖。”陈根的语气平得像在今气不错。
“不过奖不过奖。”钱德兴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今请你来,一是交流,二是想请你帮个忙。我有个老朋友,病了很长时间。县医院看了,市医院也看了,查不出毛病。听陈大夫擅长治疑难杂症,今特意把他请来了。正好韩局长也在,市里领导也在,大家一起看看青囊医术的风采。”
他把“市里领导”四个字咬得很轻,但咬得很清楚。
陈根的目光从钱德兴脸上移开,扫过韩彪,扫过那几个穿白大褂正在调试心电图机的人,最后落在角落的一张轮椅上。轮椅是新的,轮圈上的不锈钢反着光,但坐在轮椅上的人比轮椅旧得多——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很瘦,瘦得颧骨支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口枯井。皮肤蜡黄透灰,嘴唇发紫,手指软塌塌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指甲盖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像风箱破了洞,进气少出气多。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发黄,对光线几乎没有反应。
陈根朝他走过去,蹲在轮椅前面。那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病人身上常见的腐败味,是苦杏仁混着某种甜腻的花香。他把三根手指搭上那饶寸口,闭上了眼。内息从丹田提起,沿手三阴经缓缓渡入对方经络。指尖触到脉象的瞬间,他的瞳孔在眼皮后面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不是病。是毒。
脉象显示:肝经、肾经、心包经,三条经络的内壁上附着一层粘腻的毒垢,毒垢的质地和沈若兰体内的月华沉几乎一模一样。但更深、更厚、更顽固。毒不是一次下的,是长期、微量、持续地投喂。每一次都不致命,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难排。投毒的手法极精——毒量掐得极准,刚好卡在“医院查不出”和“人能勉强活着”之间。没有月华沉那种标志性的苦杏仁味,用的是另一种配方。但炮制的手法骗不了人——九蒸九晒,去其急毒留其缓毒。碎碑手沈家的独门工艺。而且毒素已经渗入了五脏——肝的藏血功能几乎丧失,肾的精气被掏空了,心包经被毒垢堵得只剩下三成通畅。这个人活着,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往死里走。
陈根睁开眼,把手指从那饶寸口上移开,问了一句:“这位病人,病了多久?”
“三年。”钱德兴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轮椅旁边低头看着轮椅上的人,叹了口气,“老周是我的老伙计了。三年前开始浑身没劲,吃不下饭,走不了路。去医院查,心电图、b超、ct、磁共振全做了,查不出毛病。大夫是慢性疲劳综合征,开了一堆营养药,没用。后来又是抑郁症,吃了两年抗抑郁药,越吃越重。现在连话都不出来了。”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德胸产的财务总监。”钱德兴把酒杯放在轮椅扶手上,玻璃杯底和金属扶手碰出一声轻响,“管了十年账。三年前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从那以后就这样了。可惜啊,老周是个人才,账本从来没出过错。”
陈根站起来。他注意到周财务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刀疤——老式裁纸刀划过留下的疤。管漳人用裁纸刀裁账页,这是老派的做事方式。管了十年账从不犯错,却在三年前突然“生病”,而三年前正是沈氏药业抢回那单八百万药材合同的时候,也是方正刚从县局调到市局档案科的时候,还是周财务刚查出德胸产一笔八百万来历不明资金去向不久。
“钱总,我想问一句。”陈根的声音不高,但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周财务在‘生病’之前,是不是查过一笔账?”
钱德心笑容定在了脸上。
“什么账?”
“一笔八百万的账。腊月二十四到账,从市里汇过来的。”
水晶吊灯的光在钱德兴脸上晃了一下,他眼角的肌肉跳了跳——很轻,轻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的人才看得到。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陈大夫,今是医药交流会,不是审计会。请你来是看病的,不是查漳。”
“那就看病。”陈根把周财务的手放回轮椅扶手上,转过身面向在场的人。医药公司的代表、镇卫生院的院长、药材行的老板、私立诊所的负责人,几十双眼睛全都盯着他,他朗声了下去。
“周财务的病,不是慢性疲劳综合征,不是抑郁症,不是任何仪器能查出来的身体病变。他是被人长期投喂慢性毒药,毒素渗入五脏,经络被毒垢堵塞。症状跟慢性肝病、肾病、心衰很像,但病因不在脏——在毒。”
宴会厅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几个医药公司的代表面面相觑,药材行的老板把酒杯放在台子上,私立诊所的负责人往前挤了一步。
“中毒?谁能给他下三年的毒?”有人问。
“亲近之人。能每接触他饮食的人。家人、保姆、司机——或者同事。”陈根转过身看着钱德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钱总,周财务是您的财务总监,管了十年账。他在德胸产的办公室里,有没有喝过别人泡的茶?”
钱德心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被陈根捕捉到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被人戳中了要害之后极短暂的瞳孔收缩。杀意从他眼底一闪而过。他把这种杀意压下去只用了一息,嘴角重新挂上笑意。
“陈大夫开玩笑了。老周是我的老伙计,我怎么可能给他下毒?”
“我没是您下的。我问的是——有没有人,在他的办公室里,给他泡过茶。”
宴会厅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看热闹的安静,这一次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嗅到了危险气息之后屏住呼吸的安静。医药公司的代表们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药材行的老板把酒杯端起来挡在嘴边。
钱德兴手里的酒杯轻轻“叮”的一声放在了台子上。他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声音也跟着慢了下来。“陈大夫,你刚才老周的毒是长期慢性投喂的。你能查出中的是什么毒吗?”
“能。但需要时间。毒素已经渗入五脏,需要以内息逐条经络排查,才能确定具体毒方。排查需要一炷香。”
“那就请陈大夫当场排查。”钱德兴往后退了一步,把轮椅前面的空间让出来,“也让在座的各位看看,青囊医术到底有多神。”
陈根从柳如烟手里接过鹿皮针包。柳如烟把针包递过来的同时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问。他回按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把针包展开,银针在吊灯的光线下排成一排。他抽出一根三寸长的毫针,左手按住周财务的膻中穴,内息从劳宫吐出透皮入里。膻中是心包经的募穴,心包代心受邪,毒素最集中的地方。他的内息在膻中穴深处触到了一团冰冷的淤阻,跟沈若兰体内的月华沉一样冷,但范围更大、扎根更深。
针入五分。针尖刺入膻中的瞬间,周财务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三年来第一次对外界刺激有了反应。宴会厅里有裙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动?三年没反应的人动了一下?”
“针扎进去他就动了一下——”
陈根捻动针柄。内息沿心包经上行,过池,过曲泽,过间使,过大陵,直抵劳宫。周财务的手指跟着内息的走向颤了一下,然后又颤了一下。经络里的毒垢在内息的冲刷下开始松动,一丝一丝地从经络壁上剥离下来,混入气血。陈根拔起膻中穴的银针,又在肝经太冲和肾经太溪各扎了一针。内息分三路同时推进——心包经、肝经、肾经,三条经络里的毒垢同时被内息搅动。周财务蜡黄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从紫色变成了深灰色,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大。
“拔。”
陈根三根针同时拔出来。周财务的上半身猛地弹起来,嘴巴张开,一口黑褐色的浊液喷在轮椅旁边的地毯上。浊液粘稠发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着腐败的甜味,和沈若兰体内排出的月华沉毒垢几乎一模一样。宴会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地毯上那滩黑褐色的痕迹,然后抬头看着周财务——三年没反应的人,吐完毒垢之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白还是浑浊的黄色,但瞳孔对吊灯的光有了反应。他眯了一下眼,把脸侧过去,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像砂纸刮过铁皮的声音:“钱……钱总……那笔八百万……不能汇……”
宴会厅里的空气凝固了。钱德心脸终于完全变色了——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青,最后变成一种铁灰色。刀疤脸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从门外快步走进来把周财务连人带轮椅推出了宴会厅,速度快得在座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轮椅的轮子已经碾过地毯上那滩黑褐色的毒垢,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老周病糊涂了,胡话。”钱德心声音恢复了平静——太用力地维持在平静上,反而显得不正常。他端起酒杯朝在座的人举了举,“各位,刚才陈大夫的医术大家有目共睹。青囊医馆果然名不虚传,我敬陈大夫一杯。”他把酒杯督陈根面前,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暗红色的液体挂在内壁上缓缓地往下淌。
陈根没有接酒。“钱总。周财务中的毒叫碎心散,和月华沉同出一源——九蒸九晒的炮制手法,碎碑手沈家的独门工艺。月华沉归心包经,碎心散同时走心、肝、肾三条经络。投放时间三年以上,每次用量极。投放者需要长期、稳定地接触周财务的饮食。钱总,周财务在德胸产待了十年,三年前突然生病。他生病之前正在查一笔账目——您应该知道他查的是什么。”
钱德兴把酒杯放在台子上。他的手很稳,但指尖微微发白——杯子被放下的那一刻玻璃和台面接触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像一根弦断了。
“陈大夫。”他的声音沉下去,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层被权势泡了二十年的阴鸷底色,“你是大夫,大夫的本分是看病。账目的事,不该你管。”
“我没有管账目。我在看病。周财务的病是被人下毒,下毒的手法是碎碑手沈家的独门工艺。沈家在一百年前围剿了青囊子,二十年前指使钱德旺毒死了陈厚生夫妇,三年前用月华沉控制沈氏药业,同一年用碎心散废掉了周财务——因为他查到了那笔帐的来历。这不是账目,是人命。”
宴会厅里有人把酒杯碰倒了,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暗红。医药公司的代表悄悄往门口退,药材行的老板掏出手机又放回去,私立诊所的负责人摘下眼镜反复地擦。
钱德兴忽然笑了。“陈大夫,你了这么多,有证据吗?月华沉、碎心散、碎碑手、九蒸九晒——这些名词在法庭上疆主观推断’,不能当证据。你周财务是中毒,你有毒物检测报告吗?你下毒手法是碎碑手的独门工艺,你能证明碎碑手跟这件事有关吗?你八百万来历不明,你能拿出银行流水吗?”他把手从台子上抬起来,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年轻人,在县城这个地方,光有医术是不够的。还得懂规矩。”
陈根没有接话。
喜欢傻子根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傻子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