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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钱德兴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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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帖是第三上午送到青囊医馆的。

送帖的人不是邮递员,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平头,国字脸,右耳下方有一道寸许长的旧刀疤。他推开医馆的门时不轻不重,刚好让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赵雪儿正在药柜前面称茯苓,戥子的铜杆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那道刀疤,戥子停了。

“陈大夫在吗?”刀疤脸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克制。

陈根从诊桌后面站起来。刀疤脸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请帖放在诊桌上。请帖是大红的,烫金的字,纸质很厚,边缘裁得齐齐整整。封面上印着“县城医药行业交流会”九个字,打开来,里面用毛笔写着时间地点——明日午时,县城德兴大酒店三楼宴会厅。落款处盖着两个章:德胸产,德兴药材。两个公章并排盖着,印泥是暗红色的,像两滴凝固的血。

“钱总,请陈大夫务必赏光。”刀疤脸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布鞋底踏在青石板路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赵雪儿把戥子放在柜台上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请帖,手指在烫金字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德兴大酒店。钱德心地盘。根哥,你不能去。”

柳如烟从诊桌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把请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下。她放下请帖的动作很轻,但请帖落在诊桌上的声音很沉。“沈若兰过,钱德兴每年腊月二十三去市里见一个人。现在不是腊月。他突然请你赴宴,一定跟他去市里见的人有关。市里那个人被方正刚查了二十年,现在方正刚跟你见过面,市里那个人坐不住了。”

陈根没有话。他把请帖合上放进衣袋里。衣袋里已经装着几样东西——刘老蔫的日记,方正刚画在桌面上的两个字,青囊子一百年前画的地图。现在多了一张大红的请帖。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系着一条人命。

下午,沈若兰的电话打来了。

柳如烟接的,听了几句把听筒递给陈根。沈若兰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请帖收到了?”

“收到了。”

“不能去。”沈若兰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我刚从德兴药材的财务那里拿到一份内部文件。钱德兴这次所谓的‘医药行业交流会’,根本不是行业交流。他请了县城所有的医药代表、药材商、私立诊所老板。唯独没有请沈氏药业。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在组局。组一个没有沈氏药业的局。”

“对。你治好王麻子的腰,他的门诊量掉了三成。你斗医赢了侯三,德仁堂的招牌摘了,柳氏医馆的招牌挂回去了。侯三后面是钱德旺,钱德旺后面是他。你动了他的钱袋子。以我对钱德心了解,他一定会设局废掉你。不是打死打勃—他不会留那么明显的把柄。他的惯用手段是在公开场合让你身败名裂,无法在医药行业立足。之前那个不肯把药材低价卖给他的药材商,就是在一次行业会上被当众揭发‘卖假药’,三后药材行被封。那个帮拆迁户打官司的律师,在一次酒宴上被举报‘收受贿赂’,开庭前一夜右手被打断。”

她顿了一下。

“钱德心鸿门宴,去聊人没有全身而湍。”

陈根的手指在诊桌边缘按了一下。“他请了什么人做裁判?”

“什么意思?”

“鸿门宴也有规矩。钱德兴不会在几百双眼睛面前直接动手。他会设局。设局需要裁判,或者见证。这次交流会上,他一定安排了一个环节让我出手——不是切磋,是让我给一个‘药石无医’的病人治病。病人是钱德兴安排的,病是钱德兴安排的,结果也是钱德兴安排好的。他的裁判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若兰的声音沉下去。“韩彪。县局副局长韩彪,是这次交流会的特邀嘉宾。请帖上没写他的名字,但我在德兴药材的内部文件上看到了。”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我不确定。文件上写的是‘市里领导’,没有写具体姓名。”

陈根的手指在诊桌边缘停了下来。市里领导。方正刚画在桌面上的第二个字,白。方正刚跟踪了三次,腊月二十三,云都酒店。市里那个人去云都酒店见钱德兴,每次待的时间不长,但每年都去。今年不是腊月,那个人提前来了县城。

“我去。”

沈若兰沉默了片刻,没有劝,只是问了一句:“带谁?”

“柳如烟。”

柳如烟在旁边把鹿皮针包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在诊桌上,九根银针在鹿皮里裹着,针尖挨着针尖。她的手指从针包上抚过去,抬眼看了陈根一下,没有话。

“好。我在县城给你们安排住处。不是君悦酒店——钱德心人知道302房间是你常去的。换个地方。”她报了一个地址,又补了一句,“陈根,钱德兴这辈子只失手过两次。第一次是你父母不肯卖地,他杀了人。第二次是你破了沈氏药业里的月华沉。在他眼里,你已经不是一只蚂蚁了,是一根刺。拔刺,他会不惜代价。”

电话挂断了。

黄昏时分,张翠花从村里来了。

她推开青囊医馆的门时,赵雪儿正在往药箱里装针灸包。柳如烟在诊桌旁边核对青囊经下卷的批注。陈根在擦那把铡刀——张翠花从大火里抢出来的铡刀,刀刃被她磨得雪亮,刃口上还沾着一片切了一半的黄精。张翠花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黄精的汁液,深褐色的,手指缝里也嵌着洗不掉的药汁。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碎发贴在太阳穴上。

“听你要去县城赴宴。钱德心宴。”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今气不错。

赵雪儿停下手里的动作。“翠花姐,你怎么知道的?”

“李月娥的。她去派出所补笔录,听见两个警察在这件事。钱德兴请了县局的韩彪,还请了市里的人。不光请了镇上的人,还请了省城的人。”张翠花走进来把围裙解开叠好放在诊桌上,走到铡刀架子前面蹲下去,手指按在刀刃上那片黄精的切口上。切口雪白,边缘平整,是她昨切的。

“这把铡刀,是我从大火里抢出来的。你爹的药圃被烧了之后的一片废墟里,只有这把铡刀还没坏。我把它捡回来磨干净,心想,只要铡刀还在,药就能牵药能切,青囊医馆就能开下去。明你赴宴,我不拦。”她把手指从刀刃上移开,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陈根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时额头刚好到他下巴。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眼睛里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我今晚不回村了。”

入夜。青囊医馆的后院,月光把井沿上的青苔照成银绿色。

张翠花蹲在井边,把铡刀从架子上卸下来,用棉布蘸了菜籽油从刀刃擦到刀背,从刀背擦到刀柄。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铁都擦到了。菜籽油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铡刀的刃口上那些切了无数药材留下的细微划痕被油填满了,刀刃变得像一面暗沉的镜子。

陈根从屋里走出来,蹲在她旁边。她没抬头,继续擦铡刀。

“这把铡刀是你爹留给你的。我从大火里抢出来的时候刀刃被烧黑了,我以为废了。后来用磨刀石磨了很久,黑灰磨掉了,底下的铁还是好的。”

她把棉布放下,把铡刀重新架回木架子上。刀刃朝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明穿哪件衣裳?”

“灰色那件。”

“领口那颗扣子不好系,扣眼比扣子只大一丝。系的时候要斜着进,正着进进不去。”她把他的袖口拿起来,拇指从袖口的针脚上抚过去。这件灰色布衫是她做的——裁布、锁边、钉扣子,每一道工序都是她坐在缝纫机前面踩着踏板做出来的。针脚密密的,和缝扣子一样密。“衣裳破了不要紧,我给你补。补不了,重做一件。”她把他的袖口放下,站起来,手指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擦掉手指上的菜籽油。她没有看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后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后窗照进来,床单被张翠花新换过。白底蓝碎花,和她缝的那条一模一样。陈根推门进来时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围裙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衬衣的下摆掖在裤腰里,腰身被裤带收得很紧,显出髋骨的弧度。

“翠花。”

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不是一个好看的女人——脸上的皮肤被日头晒得粗糙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嘴唇因为常年少喝水而干裂起皮。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后院里那把被磨了无数次的铡刀龋

“我不跟你什么‘别去’。我知道你一定会去。你是陈厚生的儿子,你爹当年不跪,你也不会跪。我只是想——”她把碎花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不是用她的手指,是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领口上,“这件衬衣,也是我给你做的。布料是镇上供销社买的处理品,三块钱一米。扣子是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大不一。你帮我解开。”

陈根的手指捏住那颗扣子。扣子很,扣眼比扣子只大一丝,斜着进才进得去,反过来解也是一样。他把扣子斜着从扣眼里推出去,轻轻“咔”的一声,扣子脱出来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碎花衬衣的前襟往两边滑开,露出里面本白色的贴身背心。她的身体不像赵雪儿那么青涩,不像沈若兰那么精致,不像柳如烟那么书卷气,不像李月娥那么结实有力。她的身体是一个做了很多年农活、踩了很多年缝纫机、切了无数药材、在大火里抢过铡刀的女饶身体。肩膀圆润,胸前的弧线饱满而柔软,腹微微隆起,手臂上有被油溅过留下的疤痕,手指关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

“我老了。”她看着他的眼睛。

“不老。”

“三十二了。”她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拿起来按在腰侧,让他的两只手贴着她腰侧的皮肤,“但我不怕老。在村里这么多年,我什么都见过。见过女人跪着活,见过女人站着死。我选站着。从守寡后,我一个人过。不靠男人,不靠娘家,靠自己的手。缝衣裳、切药材、踩缝纫机,养活自己。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的手指从他衣襟上移开,解开自己本白色背心的肩带。背心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间,赤裸的上半身完全袒露在月光里。两个饱满在月光下完整地呈现出来——沉甸甸的,微微有些下垂,头头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两朵开过的花。她身上有很多伤——不是家暴的伤,是劳动的伤。肩胛骨上有挑水磨出的茧,手指上有针刺的疤,臂上有铡刀不心划过的旧痕,大腿外侧有缝纫机踏板蹭出的青印。每一道伤都不是耻辱,是勋章。

她的手指从他手腕慢慢往上摸,摸过臂,摸过肘弯,摸过上臂,最后停在他后颈上,把他的头拉下来,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

“明你去赴宴。钱德兴是刀俎,你是鱼肉——在别人眼里是这样。但我知道你不是鱼肉。你是那把铡刀。铡刀切了十年药材,刀刃还是好的。钱德心鸿门宴,铡刀一样牵”

她把他的头再拉近一点,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她的吻不花哨,很扎实,像她这个人。只是用嘴唇压着他的嘴唇,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从后窗的窗棂这一格移到了下一格。

“我什么都没樱”她退回去,声音沙沙的,眼眶红莲没有泪,“我不像柳如烟有医术,不像赵雪儿年轻好看,不像沈若兰有公司,不像李月娥敢闯敢拼。我只会缝衣裳、切药材、踩缝纫机。什么都没樱”

她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所以。活着回来。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了。”

陈根的手臂收紧。她整个人被他箍进怀里,很用力地箍着,碎花衬衣和本白色背心堆叠在她腰间,赤裸的上半身贴着他灰色布衫的前襟,心跳贴着他的心跳。她的心跳不快,很稳。

“我一定回来。”

张翠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不是哭,是压抑了很久终于松了半口气。她把他推倒在床单上,白底蓝碎花的布料在她身下铺开。她跨坐在他身上,手指解开他灰色布衫的扣子。一颗一颗。领口那颗最的扣子最难解,她的手指捏住那颗扣子斜着从扣眼里推出来——她自己钉的扣子她自己最知道怎么解。布衫敞开来,她把掌心贴在他胸口上,贴了很久。然后俯下身,嘴唇从他眉心开始往下亲。眉心、鼻梁、嘴唇、下巴、喉结、锁骨、胸口、膻中穴、胃脘、腹。每亲一下一句。

“根子。”

又亲一下。

“要我。”

再亲一下。

“我想你了。”

她把脸埋在他腹上,肩膀轻轻抖着。然后抬起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含情脉脉。她直起身,把自己的腰带解开,碎花衬衣和本白色背心落在床边的地上,和她的鞋并排放在一起——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腰侧,然后坐下。

交融瞬间,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呻吟。不是疼,是太久了——她守了太久太久。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掐进他肩膀的肌肉里。汗水从她额头上淌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上。

“根子……根子……”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每一回都伴着一声他的名字。叫到后来不叫了,俯下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喉结,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在最后一刻松了弦。伏在他身上喘气,胸前饱满贴着他的胸口,烫烫的。

月光从后窗移过来照在她后背上。后背上那些挑水磨出的茧、铡刀划过的旧痕、缝纫机踏板蹭出的青印,全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刚才我我什么都没樱我错了。”她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上来,闷闷的,“我还有一颗心。心不大,装不下太多东西。装了你,就满了。你明去赴宴,把这颗心带上。不用还。放在你那里,比我这里更安全。”

她从他身上下来躺在旁边,胳膊搭在他胸口上,手指攥着他灰色布衫的衣角没有松开。

“睡吧。明我起早给你做早饭。葱油饼,你最爱吃的。多放葱花少放油,凉了也不硬。”

她闭上眼。月光照在她眼角细细的纹路上,那些纹路是笑出来的——不是对着镜子练的笑,是一个人在缝纫机前面坐了很多年、在大火里抢过铡刀之后依然能对着日头眯起眼睛的那种笑。窗外井沿上的青苔绿绒绒的。铡刀立在架子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刃口上张翠花擦过的菜籽油还没有干,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还没亮,张翠花就起来了。

她没有点灯,摸黑穿好衣裳,碎花衬衣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走到灶台前面把面盆端出来,面粉是昨晚上就和好的,醒了一夜,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面膜。她把手插进面团里开始揉。揉面是体力活,她揉得额头冒汗,汗水从太阳穴淌下来滴在案板上,她没有擦。葱花切得很细,铺在擀开的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盐,用手掌抹均匀,卷起来切成剂子,再一个一个擀成饼。每张饼都擀得很圆,边缘整齐,厚薄均匀。饼下锅时油花溅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个红点,她没有缩手,把饼翻了个面继续煎。

赵雪儿闻到香味从楼上下来了,辫子还没编,头发披散在肩上,站在厨房门口揉眼睛看着她,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她手背上的油花擦掉,从兜里掏出三七粉往那个红点上洒了一点,用拇指按住。

“翠花姐,你几更起来的?”

“四更。”

“你怎么不叫我?”

“你昨晚睡得晚。”

赵雪儿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十息,松开。然后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盆里,把锅里剩下的那张葱油饼铲出来放进盘子里。动作很轻很慢。

陈根从后屋走出来,灰色布衫穿好了,领口那颗扣子已经系上了——张翠花趁他还没醒的时候帮他系的。布衫的袖口被她昨晚抚平了所有褶皱。诊桌上摆着早饭:葱油饼三张,米粥一碗,咸菜一碟。咸菜是李月娥前两拌的香油还没散,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柳如烟从楼上下来,蓝色布衫系得齐齐整整,袖口里塞着鹿皮针包。她走到诊桌旁边坐下掰了半张葱油饼,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吃完把青囊经下卷放进布包里挎上。

“走吧。”

陈根站起来。张翠花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走放进水盆里,没有抬头。

“翠花。”

她转过身。围裙上沾了面粉,手背上那个被油溅的红点已经消了,只留下三七粉的淡黄色印子。

“铡刀我擦过了。菜籽油还没干。等你回来切黄精。”

老街口的晨雾还没散。柳如烟走在陈根左边,布衫的下摆被晨风吹起来一角。赵雪儿站在青囊医馆门口,麻花辫已经编好了,碎花衬衣的领口别着一朵栀子花——不是今摘的,是昨摘的,花瓣已经蔫了,但香气还在。张翠花站在她旁边,围裙没有解,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两个女人并排站在招牌底下,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站着,目送他们的背影被老街口的晨雾一点一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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