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批资金是在调查组走后的第五到的。
那下午,赵老根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后座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他把自行车往卫生室门口一靠,顾不上擦汗,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档案袋往诊桌上一拍。
“批了!三万!”
陈根正在给一个邻村来的老汉扎针。老汉是腰腿疼,趴在诊床上,后腰上扎着七根银针,针尾的红线微微颤动。陈根头也没抬,手指捻着第八根针,在老汉的环跳穴上比了比,稳稳扎下去。
“多少?”
“三万!县卫生局特批的,用于桃花村卫生室基础设施修缮和设备购置。”赵老根从档案袋里抽出红头文件,指着上面的大红公章,“你看看,白纸黑字红章子!”
老汉趴在诊床上扭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三万?那得买多少药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傍晚,整个桃花村都知道村卫生室要翻修了。几个闲汉蹲在老槐树底下,掰着手指头算三万块钱能干什么——能换掉那扇歪了半年的门板,能把碎了两块玻璃的窗户补上,能把漏雨的屋顶重新铺一层瓦,还能添一张像样的诊床,不用让病人趴在那张一翻身就咯吱响的旧床板上了。
第二一早,施工队就进了村。
领头的师傅姓葛,五十来岁,黑瘦,嘴里永远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他带着两个徒弟在卫生室前后转了一圈,拿卷尺量了门框,量了窗户,量了屋顶的椽子,又蹲下来敲了敲诊床的床腿。敲完站起来,把烟卷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门要换。窗户要换。屋顶的瓦要全掀了重新铺。诊床——”他拿脚尖踢了踢床腿,床腿发出一声朽烂的闷响,“扔了,打新的。”
陈根站在院子里,看着葛师傅的徒弟把旧门板从门框上卸下来。门板被抬走的时候,他看见门框内侧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用刀刻的,笔画深深浅浅。“陈厚生,一九八五年春。”那是他爹刻的。三十五年前,陈厚生亲手装上了这扇门,在门框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年份。三十五年的风雨,门板歪了,门轴锈了,但那行字还在。
陈根走上去,手指摸过那行刻痕。木刺扎进指腹,有一点疼。
“葛师傅。”
“嗯?”
“门框不换。”
葛师傅把烟卷从右边嘴角换回左边,看了看那行字,没多问,只点零头:“那就把新门板安在老门框上。多费点工,但对得上。”
他招呼徒弟把卸下来的旧门板抬到后院去,又冲着屋顶上揭瓦的另一个徒弟喊了一嗓子:“老瓦别扔!码整齐了,回头能补偏房的顶!”
卫生室翻修的那些,陈根暂时把诊桌搬到了破屋门口的老槐树底下。一张条凳,一把椅子,一个药箱,一棵树。他坐在树荫里给人看病,阳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和病人身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病人比从前多了。多得多。
刘桂花是第一个。她带着娘家嫂子来的,嫂子也是腹痛,在县医院花了三千多没查出毛病。陈根搭了脉,看了舌苔,在嫂子肚子上按了几个位置。按到枢穴的时候,嫂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在那个位置扎了一针,捻转了不到半分钟,嫂子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堵了大半年的那团气通了。嫂子当场就要跪,被刘桂花一把拽住了。
“别跪,他不让。”刘桂花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然后人就越来越多。邻村的,隔壁镇的,甚至有一个从县城坐了两个时班车赶来的。老槐树底下从早到晚都有人坐着等。赵老根从家里搬了几条长凳过来,在树底下摆成一排,又让老伴烧了一大桶茶水搁在旁边,谁渴了自个儿倒。远远看去,老槐树底下热热闹闹的,像个露的候诊室。
葛师傅的施工队干了七。七里,老槐树底下的病人没断过。
第七傍晚,葛师傅把最后一块瓦安上屋顶,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把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罕见地点零头。
“好了。”
陈根推开新装的门。门板是老榆木的,刨得光滑,上了一层清漆,能看见木纹本来的颜色。门还是安在老门框上,那行刻字被清漆薄薄地罩了一层,比原来更清楚了。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玻璃透亮,阳光照进来,在诊室的地面上铺了一大块方方正正的光。诊床是葛师傅亲手打的,老槐木的床架,铺了新棉的褥子,白床单浆洗得笔挺。药架重新漆过了,暗红色的,分成三格。草药一格,中成药一格,西药一格。柳如烟把每一个药瓶的标签都重新写过,正楷,工工整整的,用防水墨水写在裁好的牛皮纸上,四角用浆糊贴牢。
屋子最里面,隔出了一个不到六平方的间。这是葛师傅自作主张加的。他,村卫生室得有人值夜,万一夜里有个急症,大夫不能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间里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床上的褥子是新絮的,枕套是张翠花拿回家用缝纫机踩的,白底蓝碎花,跟卫生室的窗帘一个布料。
陈根站在间门口,看着那张床。
“葛师傅,我没要加强这个。”
葛师傅把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卷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回嘴里。
“我修了三十年房子,知道什么地方该盖什么。村卫生室得有人值夜。”他斜了陈根一眼,“你一个人住那间破屋,下雨还漏不漏?”
陈根没话。
葛师傅把烟卷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带着徒弟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头也没回,只举了一下手,算作告别。
暮色落下来的时候,卫生室里安静了。
老槐树底下的病人走光了,只剩下赵老根的老伴在收茶桶。茶桶底上剩了一层茶根,她倒在一丛野薄荷底下,涮了涮桶,拎着走了。陈根一个人坐在新诊桌后面,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木头的纹理贴着他的掌心,光滑,微凉。这间屋子终于又像一间卫生室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柳如烟站在门口。暮色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素白的短袖染成淡紫色。银簪子绾着头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手里拎着个布兜,布兜里露出牙缸的柄和毛巾的角。
“葛师傅,值夜的让有个值夜的样子。”她迈过门槛,把布兜放在诊桌上,“我带了洗漱的。”
陈根看着她从布兜里往外拿东西。牙缸,牙刷,毛巾,木梳,一瓶雪花膏。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素白色的,领口绣着一朵的兰花。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然后拿起那件睡衣,在间门口比了比,走进去,把睡衣放在枕头上。
“今晚我留下。”
不是问句。
陈根的手抬起来,手背贴上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凉凉的,被暮色浸透了。他的指腹从她颧骨上慢慢滑下去,滑到下颌,停在她耳垂上。耳垂很,软软的,在他指间微微发烫。
柳如烟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她伸手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第二颗,第三颗。衬衫敞开,露出他精壮的胸膛。她的手贴上去,掌心贴在他心口上,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你的心跳比我慢。”她。
“你的快?”
“嗯。”
陈根把她的手从心口上拿下来,按在自己手底下。她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着,果然比平时快了不少。快,但是不乱,像一支正在加速却始终保持着节拍的鼓点。
“又想我了?”
“你就不想我?”
陈根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她的额头还是凉凉的,贴上去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扫过他的眉骨。
“想”
柳如烟睁开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她的眼睛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着的光。
“吻我”她。
陈根捧住她的脸,拇指压过她的唇。
“真软”
“快吻”
他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轻轻地吻了上去。
柳如烟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手指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轻得像一捧晒干的草药,所有的水分都被这些年的风吹走了,只剩下最核心的那一点分量。诊床的褥子是新絮的,软软地陷下去。她的后背落在褥子上的时候,头发散开了,银簪子滑脱,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满头黑发散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正在慢慢洇开。
暮色已经散尽了。月亮从东山脊上升起来,月光透过新换的铝合金窗户,比从前在老窗户上透过编织袋糊的窟窿时要亮得多。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一块半透明的白玉。她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羞涩,不是紧张,是一种被压在湖底太多年、终于破冰而出的滚烫。
“陈根。”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要……”
“这么急?”
“人家饥渴难耐嘛”她的手抬起来,手指摸上他的脸,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我控制不了了。”
陈根握住她摸在他脸上的手,偏过头,嘴唇贴在她掌心。
柳如烟浑身一颤。
陈根的嘴唇一路往下。感觉到她的心跳在他嘴唇下跳动着,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拼命地撞着笼子。他的嘴唇一路往下,落在她……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
柳如烟的呼吸猛地乱了,她咬住嘴唇,但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的第一口气。
“喜欢吗?”他问。
“嗯。”
陈根的手在她腰侧收紧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又落下去。
“几次?”
“不记得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柳如烟的身体剧烈地抖起来,手指攥紧了他的手,指甲陷进他手背的肉里。
“嗯——嗯”
“要吗?”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拉下来。两个饶嘴唇碰在一起。不像张翠花那样温顺,不像赵雪儿那样青涩,她的牙齿咬住他的下嘴唇,力道不轻,陈根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她松开,又咬住,又松开。
月光从隔墙的窗户照进来。卫生室的隔墙没有砌到顶,上面留着一道缝,透光,透气。
柳如烟的手从他的胸口慢慢往下,手指划过他腹部的肌肉线条。他的身体很烫,贴上去像贴在太阳晒了一整的石头上。她的手指在他腹上停住了。
“可以再一次?”她问。
“还要?”
“人家还想嘛”
陈根翻又一次。柳如烟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肌肉,指甲在他的肩胛骨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胸口。她的心跳在他嘴唇下狂乱地跳动着。
月光在花板上的那道银线晃动起来。床单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柳如烟的呼吸变得急促。
“嗯……嗯……”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耳垂上。
“柳如烟。”
她浑身一颤。他很少叫她的全名。平时都是“如烟”,或者什么都不剑但今晚他叫了她的全名,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唇里吐出来,落在她耳廓上。
“啊——”
她的声音压不住了。她偏过头想咬住枕头,但他把她的脸扳回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
“我喜听”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像两口深井。她在井口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动着。
柳如烟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她的呼吸还没平复,热热地扑在他脖子上,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像一根被弹过之后还在颤动的琴弦。陈根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沿着脊柱慢慢往下抚。汗水把她的头发粘在了脸颊上,他伸手把那些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
“陈根。”
“嗯。”
“我今晚好舒服。”
陈根没话。他把她的手拉到嘴边,嘴唇贴在她指节上。一根一根地贴过去。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贴到指的时候,她的手指蜷了蜷,指甲轻轻划过他的嘴唇。
她低下头,嘴唇印在他心口上。不是吻,是印。嘴唇贴在他心口的皮肤上,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嘴唇传上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
夜深了。柳如烟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蜷在他怀里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睡着的柳如烟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是棱角——眼神是冷的,语气是硬的,连笑都带着一丝刀锋一样的凉意。但睡着了之后,那些棱角全卸下来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眉头是舒展的,不是白那样总微微蹙着。她翻了一个身,脸埋进他肩窝里,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陈根没听清。她嘟囔的是“陈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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