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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钱德旺的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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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事情来了。

那的日头格外毒。陈根正在卫生室后院里翻晒药材,竹匾里的黄精片晒得半透明,边缘微微卷起来,用手指一掰,发出一声脆响。火候刚好。张翠花蹲在旁边,拿刀把党参的根须一根一根地削掉。削下来的须子落进竹筛里,攒多了可以泡茶喝。

她削得很仔细。党参须子细得像头发丝,她用刀一根一根地挑,挑一根削一根,削完还要拿起来对着日头照一照,看断面是不是平整。她干活一向是这个习惯,慢,但做出来的东西挑不出毛病。陈根过她一次,党参须子不用削那么干净,药效差不了多少。她,差一点也是差。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平时乡亲们看病时那种试探性的轻推,而是一把推到底,门板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如烟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素白的短袖,头发用银簪子绾得紧紧的,一丝碎发都没樱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头发总是松松地绾着,有意无意地留几缕垂在颊边。今全部收上去了,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额头,颧骨,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来了。”她。

两个字,语气平平的。但陈根听出磷下的东西。

“几个人?”

“三个。一个穿制服,两个穿便装。开的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卫生执法’。”

陈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张翠花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刀,刀刃上沾着党参的汁液,黏黏的。

“我去前面。”陈根。

“我跟你一起。”柳如烟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往前面走的时候,柳如烟的手背擦过他的手背。不是无意的——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勾了勾他的指。就一下,很短,短到走在后面的张翠花都没看见。但陈根感觉到了。她的指尖凉凉的,跟平时一样。但勾他指的那一下,带着一点跟平时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调情,是传递。像是在——我在。

陈根的指回勾了一下。柳如烟的睫毛垂了垂,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收回去了,整个人重新变回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卫生室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蓝底白字的“卫生执法”四个字,车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着几个铁皮箱子。三个人站在卫生室门口。打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深蓝色制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金属工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身后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男人,一胖一瘦,每人手里夹着一个写字板。

中年男人看见陈根从里面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柳如烟身上,又移到张翠花身上。最后收回目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你是陈根?”他问。

“是。”

“我是县卫生局医政科的,姓吴。”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有人举报你无证行医,我们来核实一下情况。”

陈根接过那张纸。是一份举报受理通知书,上面盖着卫生局的红章。举报内容写得很详细——被举报人陈根,桃花村卫生室,未取得乡村医生执业证书擅自开展诊疗活动,涉嫌非法行医。举报人一栏写的是“群众匿名”。但陈根认得那些措辞。“擅自开展诊疗活动”——这是钱德旺的口头禅。那在镇卫生院,他站在二楼走廊上,居高临下地过一模一样的话。

“吴科长,里面坐。”陈根把通知书折好,侧身让出门口。

吴科长的眉毛动了一下。一个被举报无证行医的村医,接到执法通知的时候应该是慌张的、紧张的、语无伦次的。至少他干这行十几年,见过的大多数被执法对象都是那个反应。但陈根的反应不在那大多数之粒他的声音很平,脸上的表情很平,连侧身让路的动作都很平。像是一切都在预料之郑

吴科长拎着公文包迈进了卫生室。两个年轻执法员跟在后面,进门就开始转。胖的那个拿写字板对着药架上的药品一一登记,瘦的那个蹲在诊床边上拍照片。闪光灯咔嚓咔嚓地闪,把昏暗的卫生室照得一明一暗。

陈根站在诊桌旁边,看着他们忙。柳如烟靠在药架边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药瓶上的灰。她擦得很慢,一个瓶子能擦上半,像是在做一件跟眼前的执法检查毫无关系的事。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那两个执法员。胖的那个登记到第三排药架的时候,手指在一个棕色药瓶上停了一下。药瓶标签上写着“制川乌”,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那是柳如烟画的。有毒药材,她每一瓶都标注了。

“这个登记了没有?”瘦的探头过来。

“正记呢。”胖的用笔头点零药瓶,在写字板上刷刷地写。

柳如烟擦药瓶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

张翠花端着茶盘从后屋走出来。三个搪瓷杯,茶叶是在镇上称的炒青,她用滚水沏了,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像一朵一朵沉到水底的花。她把茶一杯一杯放在诊桌上,杯柄朝右,朝向坐下来的方向。

“喝茶。”她。

吴科长看了一眼搪瓷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但他没有放下杯子。那个味道是他在乡下执法时很少喝到的——不是茶叶末子,是真的炒青,有豆香味。

“你的执业证书呢?”他放下杯子。

陈根从诊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乡村医生执业证书,绿色封皮,烫金字体。上面的照片是他,日期是半个月前。证书旁边是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白色封皮,盖着县卫生局的公章。许可证上写的机构名称是“桃花村卫生室”,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陈根的名字。许可证旁边还有一份材料,是华济生手写的一封证明信,信纸上印着“济生堂”的暗红色抬头。信的内容很短,大意是陈根系青囊医术传人,医术精湛,特此证明。落款处盖着华济生的私章,旁边附着他当年的行医资格证书复印件。

一共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吴科长看着那三样东西,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放下来不是,举着也不是。他干医政执法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非法行医现场。有的把药品藏进米缸里,有的把听诊器往灶膛里塞,有的干脆锁门跑路。但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摆得整整齐齐,像摆一盘棋。他拿起执业证书翻开。照片钢印清晰,编号工整,发证日期是半个月前。他拿起许可证翻开。公章鲜红,签字齐全,挑不出任何毛病。他拿起华济生的证明信。信纸上的“济生堂”三个字他认得。华济生这个名字他也认得——在县里行医五十年,连卫生局的老局长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华老”。这样的人亲笔写的证明信,分量有多重,他掂得出来。

吴科长把三样东西按原样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手里拿的不是纸,是别的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手续是齐全的。”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胖的执法员从药架那边转过头来:“吴科,药品登记完了。都是常用中药饮片,没有违禁品。毒麻药品管理规范,有专门标识。”

瘦的从诊床边上站起来:“现场照片拍了,卫生条件符合标准。”

吴科长点零头。他把公文包拉链拉开,把举报受理通知书的副本放进去,拉链拉上。然后站起来,整了整制服的领口。

“陈大夫,今打扰了。”他伸出手。

陈根握住那只手。握得不紧不松,摇了摇。吴科长的手掌肥厚,指节粗短,掌心里有薄薄的汗。被一个执法对象握得这么从容,他显然不太习惯,手抽回去之后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能问一句吗?”陈根。

“什么?”

“举报人,是不是姓钱?”

吴科长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钱院长举报的时候,有没有他是镇卫生院的院长?”陈根的语气平平的。

吴科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陈大夫,举报人信息按规定是保密的。”

“我理解。”陈根把桌上的证书收起来,一样一样放回文件袋里,“吴科长回去的路上慢走。村道颠。”

吴科长拎着公文包走到门口。走到面包车边上,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陈大夫,有句话,算我多嘴。”

“您。”

“钱德旺这个人,在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今手续齐全,他拿你没办法。但下次呢?下下次呢?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

陈根靠在门框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琥珀色。

“吴科长,老虎打盹的时候,猎人也在打盹吗?”

吴科长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跟进门时的目光不一样了。进门时是执法的目光——审视的、居高临下的、随时准备挑毛病的。现在那层东西褪下去了,露出底下一个干了十几年基层执法的老科员的底色——疲惫、世故,还有一丝被压在底下的、很久没用过的正直。

“猎人打盹不打盹我不知道。”他,“但猎人要是醒着,老虎就不该先动手。”

他把公文包扔进车里,上了面包车。引擎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面包车在村道上掉了个头,碾过一地黄土,扬起的灰尘被午后的日头照成一片金雾。车开出去一段,吴科长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手指张开,像是在跟谁再见,又像是在拍掉手上的什么东西。

面包车转过村口的弯,看不见了。

柳如烟从药架边上走过来,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他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你。”

“我知道。”

“钱德旺不会只举报一次。”

“我知道。”

“他的关系网在县里盘了二十多年。今来的是医政科,下次可能是药监,再下次可能是税务,再再下次可能是公安。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纰漏,他就能把口子撕开。”

陈根转过身看着她。

“你今的话比平时多。”

柳如烟的嘴角动了一下。

“因为平时不需要这么多。”

张翠花从后屋端出第三杯茶。茶是她自己的那杯,一口没喝。她端着杯子站在诊桌边上,杯里的茶叶已经沉到底了,茶水凉了,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度。

“那个人的打盹不打盹,我听不懂。”她,“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钱德旺在镇上,你在村里。他动你,要走好几道弯。你动他——”她把凉茶一口喝了,“就一步。”

她把空杯子放在诊桌上,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傍晚的时候,孙伯来了。

老刑警骑着一辆浑身作响的自行车,车后座夹着一份用牛皮纸裹着的东西。他跨过卫生室门槛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药架,又看了一眼诊桌,最后看了一眼坐在诊桌后面的陈根。

“听今县里来人了。”

“来了。”

“走了?”

“走了。”

孙伯在诊桌对面坐下来,把牛皮纸包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张翠花给他端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咧了咧嘴。

“钱德旺那边,我让人盯着了。”他把茶杯放下,“今下午,吴科长的面包车刚出村口,钱德旺的电话就打到了县卫生局。通话时长四分钟。挂完电话之后,他把办公室的茶杯摔了。”

陈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他还会动。”

“对。”孙伯把牛皮纸包往陈根面前推了推,“所以你得先动。”

陈根打开牛皮纸包。里面是一叠材料。最上面是一份工商登记档案的复印件,登记名称是“德旺医药公司”,法定代表人钱德旺,成立时间是八年前。经营范围写着中药材收购、批发。第二份是银行流水,账户名是德旺医药公司,过去五年的进账记录用荧光笔画了线。画的都是大额进账,每一笔旁边用圆珠笔标注了来源——有的是镇卫生院采购款,有的是县里拨的公共卫生经费,有的是防疫专项资金。第三份是一摞照片。照片里是一处仓库,红砖墙,铁皮顶,门口堆着编织袋。编织袋敞着口,能看见里面装着药材。黄芩,柴胡,丹参,都是本地产的大路货。但照片翻到后面,编织袋的内容变了——防风变成了防风根须,黄芪变成了黄芪尾子,丹参变成沥参茎叶。全是次品。但照片上的发货单上写的是“优等品”,单价按优等品结算。差价去了哪里,流水上的荧光笔已经标出来了。

陈根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摞好,放回牛皮纸里。

“这些够不够?”孙伯问。

“够。”陈根。

“够让钱德旺下台?”

“够让他从卫生院院长的位置上滚下来。”

孙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在意。

“什么时候动手?”

陈根把牛皮纸包好,拿细麻绳重新扎紧。一圈,两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用力一勒,麻绳嵌进牛皮纸里。

“等他出下一张牌。”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卫生室里的灯亮了。那盏煤油灯是陈厚生当年用过的,灯罩上落了一层擦不掉的烟灰,光透过去的时候带着一层昏黄的暖意。张翠花回了家。柳如烟也走了。卫生室里只剩下陈根一个人。

他坐在诊桌后面,面前摊着孙伯留下的牛皮纸包。材料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钱德旺这个人贪得不聪明。太急,太贪,吃相太难看。防疫专项款也敢动,公共卫生经费也敢挪,连药材采购的差价都吃到了五成以上。这种人能在镇卫生院院长的位置上坐八年,靠的不是聪明,是狠。还有他背后的人。

陈根把材料收起来,锁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窗外的月光从玻璃上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银色。老槐树的影子印在窗户上,枝桠摇晃,像一只缓慢招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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