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
陆征骁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个词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似乎是某些西方资本主义工厂搞出来的一种生产模式，把一个复杂的工序拆分成无数个简单的重复动作。
让每个工人都像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只负责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据效率极高，但在国内，这种把缺成机器的生产方式一直是被批判的对象，被认为是泯灭人性、压榨工饶糟粕。
“媳妇，这……这不合适吧？”陆征骁有些迟疑地道，“要是让上面知道了，恐怕……”
“怕什么？”
沈初音打断了他的话，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男人。
“他们懂什么叫生产力？他们只知道抱着那些老掉牙的苏联模式当圣经！”
“培养一个八级工要十年二十年！等他们培养出足够多的高级技工，黄花菜都凉了！”
“我要的是速度！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最强的产能！”
她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震得人心里发颤。
炸得陆征骁都有了一瞬间的失神，也炸得门口偷听的苏玉瑶浑身剧震，热血沸腾！
在这个思想还相对保守的年代，敢出这样的话，需要何等的魄力和胆识！
苏玉瑶看着那个站在灯光下侃侃而谈、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的女孩，一时间竟然痴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因为完成了拆装任务而生出的一点点得意，是多么的可笑。
她只是学会了怎么去完美地复制，而沈初音，却在想着怎么去颠覆一个时代！
她们之间差的根本就不是技术，而是格局！是眼界！是思想的维度！
“可是……”陆征骁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些女工，她们……”
“她们怎么了？”沈初音挑了挑眉。
“女人为什么就不能造坦克？陆团长，你这是性别歧视。”
“我……”陆征骁被她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他只是担心，那些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同志，干不了重工业这种又脏又累的体力活，怎么就成了性别歧视了？
“行了，”沈初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就负责帮我要人，再帮我把那些可能会出现的麻烦挡回去，剩下的就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她完，重新坐回高脚凳上，拿起笔继续完善她那张充满了未来感的流水线设计图。
陆征骁看着她那专注的侧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却充满了拿她没办法的宠溺。
算了，她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反正塌下来有他顶着。
……
门外，苏玉瑶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去炫耀自己完成的壮举。
她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将刚才听到的那番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味。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和一种更加难以抑制的狂热崇拜，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
她终于明白了。
沈初音为什么让她去拆装那台车床，那根本就不是在考验她，也不是在刁难她。
而是在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任何复杂的、庞大的、看起来高不可攀的事物，其本质都是由无数个简单的、基础的零件组成的。
只要你能掌握每一个最基础的单元，你就能掌握整个系统！
而这，不就是流水线生产的最核心的思想吗？
原来……原来她早就开始给自己上课了，是自己太蠢，现在才想明白。
苏玉瑶抬起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转身，又重新走回了那个她待了半个月的冰冷车间。
……
第二一早，沈初音刚走进技术科的办公室，就看见苏玉瑶已经笔直地站在了她的办公桌前。
女孩洗干净了脸上的油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装，虽然依旧又黑又瘦，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就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两盏灯。
“沈科长。”她对着沈初音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清亮又沉稳，“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沈初音挑了挑眉：“哦？明白什么了？”
“流水线。”苏玉瑶抬起头，直视着沈初音的眼睛。
“您让我拆装机床，是想告诉我，再复杂的机器也是由简单的零件组成的。而再复杂的工艺，也可以被拆解成简单的、重复的动作。”
“每一个掌握了其中一个简单动作的人，都可以成为整条生产线上不可或缺的一环，哪怕她是一个从来没有摸过机床的女工。我的，对吗？”
沈初音看着她，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赞许。
孺子可教。
“所以，”苏玉瑶吸了口气，再一次对着沈初音深深地鞠了一躬，只是这一次，她的称呼变了。
“师傅！”
“请让徒弟加入您的女子重工团！我也想成为那条，即将改变时代的流水线上的一员！”
沈初音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一夜之间就脱胎换骨的女孩，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走过去，拍了拍苏玉瑶的肩膀。
“行，算你勉强出师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崭新的文件，递给苏玉瑶。
“这是我连夜赶出来的‘长城’项目第二阶段生产计划，以及第一批流水线技术工饶培训手册。”
苏玉瑶激动地接了过来：“那，师傅，我具体负责什么？”
沈初音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你？你的任务很简单，当总教官。”
“我要你在一星期之内，把我从全厂给你挑出来的那三十个刺头女工，给我训练成能上流水线的合格兵！有没有问题？”
苏玉瑶一愣，总教官？还要训练三十个刺头女工？
她下意识地问道：“师傅，那您呢？”
沈初音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我？我当然是去解决更重要的问题了。”
她神秘地眨了眨眼。
“你以为，坦克光有一个结实的驱动轮就够了？它不要一颗强劲的心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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