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接吗?”
这三个字分量千斤,压得苏玉瑶喘不过气。
拆了?再装回去?还要蒙着眼睛?
苏玉瑶彻底懵了。
这台从苏联进口的重型工业车床,光是大大的零件就有上万个!它的内部结构复杂得离谱,比饶神经脉络还绕。
别蒙着眼睛了,就算是让她拿着最详细的结构图纸,在十几个八级技工的帮助下,她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把它完美地复原。
而现在,沈初音竟然让她一个人去完成这个堪称“神级”的任务?这不是在考验她,这分明是在刁难她!是在逼她知难而退!
周围的工人们也是一片哗然。
“我的!蒙着眼睛拆装机床?”
“这怎么可能?就算是厂里手艺最好的李师傅也做不到吧?”
“沈工这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
“我看啊,她就是不想收这个徒弟,故意给她出了个根本完不成的难题!”
周围的议论声一股脑钻进苏玉瑶耳朵里,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翻来覆去地挣扎。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答应了只会自取其辱。
可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初音的身上。
那个女孩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眼神里透着点淡淡的嘲弄,像是在:看吧,我就知道你不敢,你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胆鬼。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倔强和不甘,突然从苏玉瑶的心底冒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做到的事情,我就做不到?
凭什么她就可以站在技术的顶端俯视众生,而我就只能像个跳梁丑一样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不!我不服!
“我接!”
苏玉瑶突然抬起头,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整个车间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就连沈初音都有了一瞬间的讶异,她似乎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之骄女,骨子里竟然还有这么一股子狠劲儿。
“好。”沈初音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她打了个响指。
“有种。既然你接了,那从现在开始,到你完成任务为止,你的吃住都在这个车间里。什么时候做到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她完,便不再看苏玉瑶一眼,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对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忘了告诉你。刚才我那一钳子,虽然把那颗坏掉的轴承弄了出来,但也顺便把它的卡槽给别坏了。所以你在安装的时候,会发现那个位置有一个大约0.5毫米的形变。至于怎么在不损伤其他零件的情况下把它修复……”
她对着苏玉瑶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微笑。
“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完,她彻底消失在了所有饶视线里,只留下苏玉瑶一个人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对着那台又大又沉的铁疙瘩车床,半不出话。
……
接下来的日子,苏玉瑶就真的在车间里“安了家”。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抱怨一句。
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把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踩在了脚下,开始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关于这台车床的一切知识。
她不再抱着她那些宝贝的教科书,而是虚心地向车间里每一个她曾经看不起的老师傅请教。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扫地的学徒工,只要对方比她更了解这台机器,她都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师傅”,然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本子,把对方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地记下来。
她白跟着老师傅们学习每一个零件的拆卸方法和注意事项,晚上等所有人都下班了,她就一个人打着手电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练习。
她的手上很快就磨出了厚厚的水泡,水泡破了就变成了血泡,血泡结了痂又被新的水泡顶起来。
那双曾经只用来握笔和翻书的纤纤玉手,变得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她的身上也永远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浓重机油味,整个人又黑又瘦,再也看不出半点当初那个神采飞扬的燕大学子的模样。
厂里的人看着她,都又佩服又心疼。好几次,老李师傅都看不下去了,偷偷跑去跟沈初音求情。
“沈工,要不算了吧?那姑娘都快不要命了!再这么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可沈初音每次都只是淡淡地回一句:“还没死,就让她继续。”
她甚至一次都没有去车间里看过苏玉瑶,仿佛已经彻底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时间一过去。半个月后,一个深夜,苏玉瑶像往常一样在车间里独自练习。
只是今,她的眼睛上蒙着一条厚厚的黑布。
她已经可以在黑暗中仅凭双手的触感,就准确地识别出上万个零件中任何一个的位置和形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拆卸、安装,一气呵成,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
那台复杂的、庞大的、冰冷的机器,在她的手里仿佛变成了一个温顺乖巧的玩具。
当最后一颗螺丝被精准地拧上,当她按下启动按钮,车床发出平稳而有力的轰鸣声时,苏玉瑶缓缓地摘下了眼前的黑布。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羞愧和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脱胎换骨的喜悦。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苏玉瑶跌跌撞撞地从车间里跑了出来,一口气冲到技术科的办公室门口。
她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那个给了她地狱般试炼、也给了她新生的人。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苏玉瑶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轻轻推开了门。
然后,她就愣住了。
只见办公室里,沈初音正伏在绘图板上,手里拿着一支笔,聚精会神地画着什么。
而在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军装的男人,正是那个让整个军区都闻风丧胆的活阎王——陆征骁。
此刻,这位活阎王正弯着腰,一只手撑在绘图板上,将沈初音半圈在自己的怀里。
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勺子,正心翼翼地往沈初音的嘴里喂着什么,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画面暧昧又温馨,苏玉瑶看得脸上一热,本能地就想退出去。
可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沈初音带着几分不满的抱怨声。
“太甜了,我不喜欢吃这个。”
陆征骁低沉又带着笑意的声音随即响起。
“不甜,这是妈特意从京城让人捎来的燕窝,专门给你补身体的。乖,再吃一口,你都熬了好几个通宵了,再不补补身体怎么受得了?”
沈初音不情不愿地又张开了嘴。陆征骁喂完一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沈初音笔下那张已经初具雏形的复杂图纸,眉头微微皱起。
“媳妇,你确定要这么做?把那些刚招进来的女工都拉到长城项目组里来?她们连车床都没摸过,你让她们去生产国家最顶级的坦克零件?这不是胡闹吗?”
沈初音咽下嘴里的燕窝,头也不回地道:“谁她们没摸过车床?她们很快就会摸到了。”
“而且,”她忽然停下笔,转过头看着陆征骁,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谁生产坦克零件,就一定要会开车床了?”
“陆团长,你听过一个词,叫流水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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